烈唐春秋 第57章 崖边木屋

作者:运青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03-24 19:08:32
最新网址:www.biquy.com

这是幢极其明亮宽敞的房子,房子的墙壁、门窗、屋梁、乃至整个屋顶全部是由山间原木所制,深褐色的条纹或上或下,时密时疏地游走于于刨去外皮的浅黄色原木之间,勾勒出一幅幅形态各异的图案,不用微风轻拂,房间满满地被树木的清香所萦绕。

房子坐落在临近山崖的一侧,房子却不是按汉人的习惯坐北朝南而居,它是面西朝东,房门开在靠东的一侧,二扇二尺来高的木窗离地尺临崖而开。

有风呼啸而过,崖间便传来阵阵宛若惊涛拍岸的松涛之声。

韩延徽初来此处时,极不适应那松涛的巨大喧嚣,听着总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然而数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环境由万籁俱寂的宁静陡然转为惊心动魄的怒吼声,自己的心境似乎经此洗礼要增强了不少。

他端着一个用山间翠竹所做的茶杯,茶水乃是采山间野菊泡制,菊苦泉洌,别有一番风味,但是很明显不对他这种自幼锦衣玉食的人的口味。

然而他却只是下意识地微蹙眉头地小口地饮着里面的茶水,脸色凝重望着对面山上隐藏在树木之间的鳞次栉比一大片房子——青龙寨,眼中神色莫名。

那个方向传来阵阵呼喊操练声夹杂着隐隐的哭泣声,却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这几天却一直都有,那是得胜归来的黑骑仍在辛苦操练不休,而战死了的黑骑家属悲伤哭泣声对他们来说是折磨也是鞭策。

唉,不知道自己和牙里果大王率部回去时,那该又是怎样的呼天抢地的哀嚎场景。

此次据说乃是青龙寨主将的别院,只因寨中人满为患,加上怕他们契丹人装扮引起那些家属不必要的怨恨冲突,遂将他们安排在此处。

青龙寨应该是将寨中士卒的家属都接到此处躲避战火了,此寨关键时候能刻下数倍之人,也就是能迅速扩军至一到二万的能力,以后不得不防。

随即,韩延徽便苦笑着摇了摇头,此番国中机密自己已是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说了,自己所作所为已与叛国无异了,还去谈什么防范忧患呢。

本来在自己劝说下,犹有些迟疑不定的萧不花在接到浮桥突然被晋人用火船焚斷,断了后路之后,便迅速下定了决心投降。

晋人只是一番辨别甄选后,留下了上百打草谷时滥杀无辜与夜晚杀人取乐的小贵族后,便依约放走了他们。

那些小贵族被押去了哪里,韩延徽并不知情,或者说装着不知情。

城外那滔天的怒吼声、妇幼们的哭泣声持续了整整二个多时辰,那些声音如针一般直刺耳膜与心底。

接下来几日,便是参战各部筹集银两、战马、牛羊等物打着送粮草的名义,源源不断地送往晋人这边。

那些战俘也被扒了身上的皮袍、马靴等物,仅剩一身单衣成批次地被送过了河去。

己方被赎回的剩余人马还在晋国边境外游荡,不敢就此抛了主帅回去,他们得等待着他们的牙里果大王的回归。

现在晋人这边,除了被迫留下的曷术部族人还有他和牙里果大王以及几个亲卫,已经没有别的契丹人了。

自己的一世清名与晚年臣节跟牙里果大王的雄心壮志俱都毁在这青龙寨的安校尉手中了。

偏偏自己只敢将怨恨和怒火深深埋在心底,不敢泄露一丝半毫,还得小心翼翼地应付,学那吴越勾践侍候夫差之举,只求对方不改变心意能放自己活着离开这里。

牙里果大王在灌下那神秘的青龙寨主将令人送来的药汤之后,高烧竟神奇地渐渐退了下去,浑身再没有之前那骇人的通红滚烫。

尽管人还是昏迷着,却显然状态要比之前好上不少了,如今换了一身麻布衣袍正在靠房间南边的一张四尺来宽的新制竹榻上安睡。

听几个去通报战况与拿赎金亲信回报,为了筹措牙里果大王的赎金,乍闻噩耗的萧太妃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才被御医抢救回来,之后为筹措赎金,她连自己金饰都直接拿出了称重抵数,她不敢拿去金行典卖,唯恐引来不必要的事端。

这幢房子有上下二层,下方有房三间。

被留下的契丹人还有这次战争的肇事元凶之一——前太子耶律倍的儿子耶律兀欲和跟随他一起出逃的萧勒兰郡主,他们早他数天被新安排在隔壁二间房间居住。

居中这间房原来是被锁着的,本是安存秀与几名心腹将领饮酒密谈之所,后面为安置韩延徽与牙里果才被挪用。

房中靠南一侧加了二张宽四尺,高一尺半的四腿竹榻便当做韩延徽与牙里果的临时床铺了。

竹榻不知用了几年,一具颜色棕红,一具褐黄,无一例外的是上面都是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黑色的斑点,要是放在往日,二人可能看了都嫌碍眼,现如今,不管怎么说也比快要发霉的稻草堆强。

他们现在的房有着一道通往上一层的狭窄楼梯,楼梯与栏杆俱用香樟木所制,带着一股淡淡的树木清香。

楼梯现在临时卡了一道仓促新做木栅,木栅连那灰绿斑驳的树皮都未去掉。

木栅并未固定,只是借着墙壁与扶手卡在那里,表示不欢迎住客上去,有防君子不防小人之意。

然而,此时本应空无一人的二楼却传来一声男童惊呼声——“哎呀”。

“砰”的一声,重物坠地,随即骨碌碌地在原木楼板上滚动起来。

韩延徽略带嫌弃与无奈地摇了摇头。

兀欲这几天下来总是打着看望牙里果王叔的名义往这边跑,实际却是对上一层的房子特别感兴趣。

那楼梯能拦住心中有礼的成年人,却拦不住好奇心重的小男孩,终于还是给他找了机会,沿着楼梯栏杆处外围攀了上去,等到越过栅栏后,再翻栏杆进入楼梯中。

“咚”重物撞在木墙上,被弹进楼梯处,顺着楼梯噔噔噔地快速冲下。

韩延徽刚回过头,便见一个木球“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在楼梯木栅之上。

本就没有固定的木栅,应声而倒,“嘭”,砸在楼梯上。

木球弹在木栅上,顺着木栅一路继续滚下,越来越快,飞速撞向门边。

“吱呀”——房门恰于此时被人拉开。

“呀!”一声娇呼,开门之人被木球撞得往后仰天倒去。

螓首撞在一个宽阔温厚的胸膛上。

一双刚劲有力扶住了她的香肩。

萧勒兰于那倏忽之间探目望去,后方之人头戴狰狞面具,面具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黝黑冰冷的金属光泽。

“当心——”那人说道,面具之下的声音略带沉闷嘶哑,不太像是她那几天所听到的声音。

但是身上那股即使在大汗淋漓之下也难掩的清爽的、如同眼前木屋那般的木质气息却让她知道来人便是之间的主人——青龙寨的安校尉,安存秀。

不知道为何,她心中闪过一种窃喜,尽管那感觉一闪而过,宛若惊鸿过隙,却也让她瞬间觉得将这几日心中的阴霾与不满少了几许。

初见他时,他只是一个无赖惫懒的小卒,没想却救了她性命一次,又忽然转身成了此地主将。

不过他的冷漠与临出征那几句威胁让她对他的好感降到了冰点。

然而这几日他不在寨中,却早安排好几个妇人来照顾她,给她换药洗浴,便是自己出奔毫无经验,没带衣裳都被对方看在眼里,又安排人裁了几身衣裳供她换洗,自从阿娘过世后,阿爷天天忙着国事,几曾对她这个女儿嘘寒问暖过?

当她知道对方竟然仅凭几千晋兵便接连打败几万同族,甚至连主将——自己的小舅兼表弟耶律牙里果都被擒获的时候,她心中为那几万族人难过之余,却也对这个小小校尉大为钦佩。

草原儿女对英雄豪杰的崇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强者文化让草原儿女一代代自强不息,勇敢地与恶劣的自然环境英勇奋斗不休。

萧勒兰的俏脸一红,连忙一扭腰肢,便站直了身体,胭脂红色的汉式罗裙在空中旋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宛若一朵娇艳的玫瑰花,草原家女儿,身体矫健无比。

“多谢。”二字轻吐,低若蝇蚋,萧勒兰美目偷盼,却见对方根本没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木球之上。

木球用墨线勾勒出无数弯弯曲曲的线条,或凹或凸,像是顽童涂鸦,却又乱中有序,疆域分明,大部分被涂成蓝绿,小部分被涂成土黄色。上面又用蝇头小楷写着大西洋、欧洲、东罗马、等字样,二侧扁平处留有一个二寸见方的圆洞,不知作何用。

安存秀迅速地蹲下身去,将那径若三尺的木球轻手轻脚地抱起来,用左手挟在胸口,右臂袍袖轻拂,将木球沾染的泥土尽皆扫去,很显然他很在乎这个木球。

失望之色在少女目中一掠而过,随即转头望向房内,满脸气恼担心与羞赧。

穿着一身月白色汉袍的兀欲目瞪口呆地站在楼梯木栅翻倒之处,亏得楼梯用料结实,被栅栏这么倒地种种一砸,只是楼梯阶梯凸起处被砸得凹平了一些,没有别的变化。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他,兀欲便低下头去,尴尬得满脸通红,二只手的手指忽捏忽松,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知道兀欲调皮捣蛋尽管跟自己没有太多关系,但是萧勒兰却是羞赧不已,粉脸满是红霞,似乎自己是主使他上楼去窥探楼上的隐秘一般。

不过话说回来,兀欲在闲暇之余,向她描述那满架的书籍,架在木架上铁铸的空心圆筒,用一个个小箱子组成的小木船,无论怎么晃悠里面指针都会指向一个方向的小圆盘之类的东西时,虽然她听完会一本正经地将兀欲呵斥一顿,但下次兀欲讲给她听别的东西时,她还是会听得津津有味,美目放光。

“水——”一阵微弱的呼喊打破了此间的片刻安静。

耶律牙里果那张原本稚嫩的脸蛋在高少了好几天后面色枯黄,那双好看的眼睛紧闭,深深地凹进眼窝,干枯发白的嘴唇时不时颤动几下,断断续续地喊着“水”。

此处本来是有亲卫们伺候的,牙里果日常沐浴便由亲卫们操持。

平日牙里果昏睡用不着他们,他们搭了数个帐篷便在房子四周等候命令呼唤。

现在既然安存秀等人过来,那些亲卫们自是被黑骑们赶到一旁了。

萧勒兰一个箭步蹿进房中,朝房中韩延徽身边的古铜色的木架跑去,似乎后面有什么在追赶一般,亏得她眼力那么好,第一次来此处便找到放水的地方。

这少数民族的身体素质就是好,虽然他不曾亲眼看过萧勒兰的伤口,但是毕竟也是挨了一刀,这才八、九天功夫,便是活泼乱跳、健步如飞了,安存秀深吸了口气,单手擎着木球,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至于那个熊孩子兀欲,安存秀暂时没办法,这个年纪的孩子,放在后世都是八岁、九岁狗都嫌的年龄。

桌上放着一套灰底青釉茶具。茶壶上面刻着一株兰花,刀法犀利流畅,刚劲有力,只是那青色似乎没怎么渗透进茶壶中,有些脱釉的感觉。

萧勒兰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在那同样色泽,棱角分明的茶杯中,便准备给唤水的病人端去。

“不要用那耀州瓷,病人现在昏障中,小心把他牙齿给磕着。”安存秀虽然不想替那牙里果操心,但是终不忍见萧勒兰出糗。

“哦。”萧勒兰闻言又是美脸一红,连忙又将旁边一个绿竹茶杯灌的满满的,小心翼翼端起来,慢慢地朝病人走去,亏得那水壶中的水是凉水,不然此时估计她双手都已烫的通红。

韩延徽小心翼翼地将牙里果的脑袋抬起,依靠在自己的胳膊上。

萧勒兰将盛满清水的竹杯缓慢而笨拙地递到牙里果微张的唇边。

竹杯轻侧,清水瞬间便沿着干枯的嘴唇争先恐后地往下流去。

病人却没来得及反应张嘴吞咽,霎时水流漫过嘴边,往鼻孔、脸颊、脖子四处溢漫而去。

“咳咳咳”,鼻腔呛水的病人痛苦地咳嗽起来,打了一个寒颤,惊坐而起,睁大了双眼,惊恐地打量着四周。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