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外逃有你的份吧。”安存秀突然压低了声音,如同窃窃私语一般。
但那轻微的话语在韩延徽心中不亚于晴天霹雳,他那浑浊的双眼中瞳孔突然变大,他面带恐惧地看着安存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戴着面甲的人到底是谁,为何对契丹朝堂之事如此了若指掌。若不是眼前之人刚刚打败了契丹军队,杀了上万的契丹人,他真怀疑眼前之人乃是契丹朝中诸公的哪位。
“是也不是?”安存秀又轻声问道,眼神深邃莫名。
“是。”韩延徽不敢隐瞒,老实地回答道,声音苦涩。
安存秀得出这个结论并非是手指一掐就算到的,而是在统计完契丹方面被抓官吏人员名单后,他去找了铁剌。
铁剌自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竹筒倒豆子倒得一干二净。虽然他对朝堂隐秘斗争看得不是很透,但是他至少知道朝堂中的人员升迁变革。
如耶律德光自幼的玩伴巴德古因在冬捺钵夜晚醉闯皇帝牙帐找其饮酒,耶律德光都没说什么,呵呵一笑,任其醉卧牙帐地毯之上。
结果此事次日便为述律太后所知,随即以地毯上有绣龙的黄布为面,身为臣子此等行为乃是大不敬,不顾耶律德光的求情,直接命卫士将巴德古拿下砍了。
耶律德光气得三天未去宫中拜见述律太后,还将与述律太后有仇怨的耶律安端、耶律突吕不、还有这次被抓的耶律刘哥等人都授以领兵实职。
韩延徽在朝中官职地位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仍是阿保机在世时封的左仆射一职,但是去年他那十五岁的儿子韩德枢却被耶律德光誉为“国之宝”,授侍中一职,今年被升为司空了。
所谓“无功不受禄”,韩延徽的儿子升迁如此之快,必定是老子立了功,却不便明赏所以随意找了个理由赏给儿子。
要知道创立的韩氏家族仅仅排在皇族耶律氏、后族萧氏之下的另外一个韩姓大佬韩知古的长子韩匡图也不过是个行军司马而已,而韩知古早在耶律阿保机还只是称汗时便担任了左仆射一职,如今高居中书令这只为亲王、使相所设的兼官。
而韩延徽这二年又并未随军出征,所以,其所立之功必定是着力于前太子、人皇王耶律倍身上。
但看这二年耶律德光使在耶律倍身上的阴招:派人监视,调走大将削弱其势力,三番五次巡视耶律倍的封地,住在他的王宫,却又无中生有污蔑他的属官下毒等等,这不是契丹人能使出来的手段。
契丹人能使出来的手段便是如述律太后一般,先帝想你了,你下去陪他吧,你的属下带着三五十人造反了,现在供出了你,你且吃一刀罢,直接而血腥。
“哼哼。”安存秀冷笑一声,满脸鄙夷,“阿保机瞎了眼呐。我听说阿保机死前有遗命乃是耶律倍继承大统,你这个左仆射,他的白鹤,不遵从他的遗旨,反而设计加害于他的长子,现在又撺掇他的幼子领军出征,落得如此下场,我看阿保机做错了梦,应该是梦到黄鼠狼入帐,而不是白鹤入帐。”
韩延徽肿起的脸上尽是痛苦羞愧之色,悲从心起,老泪纵横,忍不住掩面大哭起来。
良久,他停下哭声,带着恨意神情悲哀地说道:“契丹人那么多有兵权的皇亲国戚都被太后述律平杀了,便是皇帝陛下都得尊奉她为‘应天皇太后’,事事向她请示。她狠起来不要说他的儿女,便是连自己都不放过,自己的手腕说砍就砍了,我只不过是一反复的汉人降臣,我又能如何呢。”
“皇帝陛下找到了我,要我出计对付人皇王殿下。我没有中书令韩知古那番树大根深,本就出自述律平的门下,可以左右逢源。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安心做他的萧何、诸葛武侯,勤政牧民便好。
我这个逃回晋国又复叛回契丹的二臣贼子,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啊,我只能做那陈平、贾诩行些玩弄人心的阴毒狠计。日后他韩知古一族自是稳坐钓鱼台,任朝中波诡云谲,坐看风卷云舒,而我的后人恐是要因此而没落了。”
安存秀心中一愣,不想此人看是竟事如此透彻,果真是个聪明人,不过徒奈根基太浅,只得任人摆布。
韩延徽回头望着在稻草堆上痛苦呻吟的耶律牙里果,满面心疼怜惜之色,“若说我坑害齐王殿下,这真冤煞老朽了。齐王殿下不到十二岁便入先皇大帐拜老朽为师,老朽斗胆,一直以子侄视之。先皇临终托孤,让我好生照看,故而老朽一直阻拦他领兵出征,以防变故。
此番南下,老朽并未阻拦。只因一来传言贵地弱小,二来乃是陛下有言,齐王再不领兵出征,乃须裁撤人马部众,好好地做他惕隐便是。却不料遭此大败,老朽无颜见先帝于九泉之下啊。”
“将鲧(军),老朽求你喊个郎中给齐王看下吧。老朽愿以此残躯代之啊。”韩延徽连连作揖恳求道。
安存秀闻言,眼中有异芒闪过。
“那个谁,阿玉喜,你去喊个郎中来看下,算了,你别去了,等下你要弄得满城皆知了。”安存秀犹豫起来,喊谁去好呢?要不让人通知牛存忠去办?
“校尉,我来安排吧。”石敢接话道,“城里的郎中们都被我收拢在一处给伤员诊治了。”
安存秀点点头。
“赵留嗣,你带人去延请许老郎中来一趟,记得,不要向他人吐露此行的目的。”石敢大声喊道。
“喏。”外面一个醇厚的声音大声应道。
随后脚步声远去。
“韩仆射,要留你家牙里果大王性命倒也简单。你先把你大寨中的那些人给劝降了。”安存秀挥手制止了韩延徽的道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将军高看老朽了,老朽一介文官——”
“韩藏明!”安存秀厉声打断了韩延徽的拒绝,“想清楚了再回答!这不但干系到你二人的性命,也干系到你的牙里果大王能否活着回去。”
韩延徽先是一惊,随后那双浊眼猛地睁得老大,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将军,将军可是拿老朽作伐?”韩延徽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声音带着不可自抑的颤抖,却吐字异常清晰,再没有丝毫漏风。
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他晕头转向,韩延徽觉得自己如同在梦中一般,他战战兢兢地,生怕自己的有半点不恭敬不严谨将这美梦惊醒。
“你我二家并无深仇大恨,你们前来亦不过是奉命行事,想捞点战功罢了。我呢就是一小小的校尉,立功再大,也就是个将军,不可能骤登高位。所以不如换点自己能看得到能拿得到,吃的下的东西。故而,他能否回去就看你们能拿出多少诚意。”面甲之下的目光
“现在大营留守的大将是乙室奥隗部族长萧不花,乙室奥隗部是牙里果大王的母族,萧不花是他的堂舅,可以从此着手试一试。”韩延徽迟疑了一阵,缓慢说道。
“萧不花与牙里果的关系怎么样?”
“关系尚可。”
尚可?
安存秀闻言,皱起了眉头。
甥舅关系却只是尚可,看来这是一起富家贵公子看不上穷亲戚攀附的故事了,那如今这富家贵公子不名一文,还要穷亲戚去救,这穷亲戚会同意吗?安存秀心里犯起了嘀咕。
韩延徽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尽管看不见安存秀面具下的表情,他却知道对方肯定有所揣测,连忙解释道:“乙室奥隗部本是几千人的小部落,现在能一跃而起成为成年男丁上万的大部落,是什么原因,萧不花心知肚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道理萧不花懂的。”
他生怕对方觉得此路不通而断了念想。
“嗯。”安存秀点了点头,他觉得可以试一试。
“那营中二万多人不算,只要他们留下马匹铠甲兵器便可以离开。被俘人当中,自己想想该拿多少钱财来换。”
“那些残杀百姓的人要被留下。”石敢突然开口说道,他得收拢三河城百姓的人心。
“对,那些残害百姓之人要被找出来明正典刑。”安存秀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定,一定。”韩延徽此时只要能让对方同意放他们回去,估计是将全部人马留在这里都是忍疼同意的。
“韩仆射,你能告诉我此物何用吗?”一物被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弹起来离地约一寸,又掉了下去,终于落于房间坚硬的地面上,不再动弹。
是块铜制令牌,,令牌背后刻着个契丹数字——贰拾捌。
“这——”韩延徽的身体又不可抑制颤抖起来,这本就是他身上之物,面前这人究竟是谁,他究竟知道多少秘辛?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对方,那面甲之下的目光深沉似水,古井不波.
韩延徽本能地想撒谎,他不想对方连这个机密都知晓。
“这是观云司的令牌,老朽不才忝居地二十八位......”语声低沉,他终究还是不敢撒谎。
“这二天是不是有人向你通告我军底细?”
“是。”
“人呢?是不是吴修文?”
“是,人还在大营。”韩延徽心中有太多疑惑,他此时都不知道那吴修文到底是不是晋人的反间了。
“劝降大营守军后,把他给我悄悄送来。”
“是。”
“石城守,你和韩仆射好好商议吧,我还有其它事处理。”既然拿捏住了对方,安存秀抽身走人
大战过后,诸事烦扰,既要处理战俘的事,还要看望受伤人员等一系列的事。
安存秀好不容易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一身疲惫地躺在椅子上。
石敢匆匆赶到将韩延徽那边的事向他禀报。
经过郎中检查后,觉得耶律牙里果应该是震伤了水脏也就是肾脏,给他开了几服药,但是灌下去其仍是高烧不退。
对此郎中说是外感毒邪,束手无策,只能看天意了。
为此韩延徽更加着急了,心神大乱的他只想早点将牙里果带回上京找名医,遂与石敢达成如下协议:
一、劝降契丹军寨中的剩余契丹人,将身上武器、铠甲、马匹全数交出;
二、在战场上被俘的契丹普通士卒,一人按一马二牛十羊的代价赎回去,其余各级头目将校按其品级各自要价。
铁鹞子成员按上面要价翻上五倍。
耶律牙里果以其齐王俸禄——食邑二千户来计算,差不多就是四十万钱每年,按六十年计,对方需拿出二千四百万钱,即二万四千贯钱,也就是白银二万四千两,外加良马三千匹冲抵他历年可获的奖赏钱财。
三、需将曷术部此次被俘的人员的直系家属迁移过来,十年后青龙寨准其自由迁徙。青龙寨迫切需要增加铁匠数量来打造甲胄、武器。
安存秀看了后点了点头,又补充道,“牙里果的赎金额外增加三千两黄金,我有秘药可治外邪入侵,可保他小命,若是凑不够钱,可以用牛筋皮毛等物抵价。让韩延徽签字画押,还有按上他和那牙里果的手印,多准备几份。马匹优先将青龙寨此次损失的补齐,价格按三十贯一匹计吧。”
不是安存秀不想狮子大开口一次性要个几十万两银子,只是他知道契丹立国未久,国库中有多少钱财暂且不说,其实族人并没有多少钱财,阿保机对于部下的赏赐多半是牛羊之物。即使是契丹族民不像后世的八旗子弟有铁杆庄稼,终辽一国都有不少人未摆脱贫苦之苦,得靠国家赈灾才能勉强活下去。
“做完这些后,再让他将契丹的军事布防图画出来。告诉他,以我这区区几千人是没能力进攻契丹的,我只是未雨绸缪,万一契丹又派人来攻,可以根据番号知悉对方的实力,做好防御罢了。”
“他若是不从呢?”石敢心存疑虑。
“呵呵,不会的。”安存秀眉毛一扬,自信的笑了起来,“他为了救牙里果答应我的条件,便是资敌。事情若是捅了出去,即使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心中认为这是挽救契丹儿郎的无奈之举,但是依然不妨碍他将韩延徽与牙里果踢出朝堂的。我这贼船好上不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