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唐春秋 第94章 中元不圆

作者:运青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03-24 19: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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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青宁从安存瑰那知道安存秀的人品没有问题,便顺手送了一些物资给安存秀。

自此子自能参加比试后,在大王每年的大朝会上可都是会获得嘉奖的。

既然是个人才,那就惜之用之,也算为国储材吧。

几十具铠甲对他堂堂一节度使而言,实在是无足挂齿,他原本可以送的更多的。

但是,既然三郎不喜此人,自己也是没必要与之唱反调,所以用稻谷覆盖其上,就看对方是否能看懂他的意思。

安存秀的表现并不如他意,但是令他很满意,出乎意料的满意。

对方大张旗鼓地宣扬从他这里弄到了稻谷,还声称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从庖屋中搜检而得,绝口不提铠甲之事。

如此一来,既向外人误导性暗示了他与自己的关系匪浅,又不会引起自己的反感。

自己堂堂一藩镇之主哪会管庖屋之事。,所以大王那里听到了也只会当个笑话或者认为是安存秀狐假虎威,而不会心生计较,而下面之人却是能亲眼看见那些马车印记与粮食的,于是他们以后自是不敢对青龙寨过分,做事都是大开方便之门的。

待到当年秋收时,对方又不远千里之遥送上当年新粮与熊掌、虎皮特产时,安青宁便光明正大地接受了对方礼物,就是向外界表明他已经接纳了安存秀。

知恩图报是这世间难得的品质。

安存秀又一脸很不好意思地求助,他那里差一个文吏统筹安排寨中钱粮物资。

安青宁当时就忍不住嗬嗬地笑了几声,真想问安存秀这些从哪些学的,难不成那天龙学院还教这些为官之道,不过他还是忍住了,等自己儿子回来了去问也是一样。

虽然有些窗户纸一捅就破,但是能不捅破就不捅破的好。

于是,营州城中一个不受上司喜欢的军中文吏便被调去了青龙寨。

他性格孤执,牢骚较多,故而得罪上司,故而从汾河南岸一次次地往北调,最后调到了这辽东苦寒之地。

安青宁选他也是有自己考量。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他这是要告诉安存秀,你要人我就给人,还不是给的自己亲近之人去做眼线,是正儿八经办事的人,朝廷的人,我无意去监视你。

此人便是韩厝。

韩厝本以为自己这一去肯定要将老命丢在北方冰天雪地之中,便将发妻与一双儿女俱都送往南方老家,自己孤身上任。

到了辽东后,韩厝一改以往的做派,沉默寡言,任何事都是请示安存秀之后再做行动。

安存秀却是给了他四字方针——“悉数上报”。

现在他的地盘这么小,须臾之间便可能为强敌所毁,所以他必须找条后路,找个靠山,能充当此任的非安青宁莫属。

要找靠山,也要靠山看得上你才行。

上司能将你纳入嫡系看中的是你什么?

才能?

不是,你有才能,不是我的嫡系,我可以给你暂时的利益,但你只有工具属性,我可以用你,大不了用完就如抹脚布一般扔掉。

武如汉初韩信、周勃,文若三国荀彧、顾雍,都有盖世之才,最后不是都受君主猜忌不喜而死于非命。

血亲?姻亲?

这个以前可能是,但是自从出了项伯、糜芳这些二五仔后。这层关系也会被大打折扣。

你能被人看中并且纳入嫡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解决了信任问题。

信任是人际关系中看似最容易获得却又是最难维持的东西。

孙策可以因一眼之缘便信任太史慈,诸葛亮一擒姜维便信任对方,对方也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但这些在三国中毕竟是少之又少,因为少才会被人铭记传唱。

三国中影响更大更多的是白衣渡江、邀备入川,洛水之誓这些将信义抛诸脑后的事。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无所而不用,遵守契约的成了傻子,身死族灭;不遵守契约的“聪明人”锦衣玉食,诸侯万代。

所有有能力的人都被自己老板怀疑着,怀疑他们要拆台、要反水。

李靖由于功劳太大,能力太强,加上几次站队错误因此都会被在君王中心胸开阔排名绝对是前三名的李世民猜忌。

为了自保,堂堂的卫国公晚年睡觉都要打开大门、拆掉了照壁以示坦荡。

李靖病重不能远征高句丽,李世民来了句“勉之,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

此话何解,就是好好好,当年司马懿就是这样干掉曹魏的,你继续努力,我看好你。

于是李靖就颤巍巍地从病床上爬起,跟到了相州,再往前走便是下一个郭嘉要死在征途了,帝方“愍其羸老”,让他不再往前。

历代皇帝为何喜欢用宦官,神龙教主为何喜欢用新入教少年,只因为他们底子浅薄一眼便让人望到底(至少明面如此),故而便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即使他们再有过格的行动,都不会受到猜忌。

有了韩厝对寨中之事事无巨细的上报,安存秀在最短时间地获得了安青宁的信任,于是他在州中一切行动,采买粮食,弩矢等敏感之物都得到了他的允许和支持。

而韩厝也获得了安存秀的信任,所获酬俸也比明面上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倍,只是,他酬俸再高都是一文不剩全都带给了远在湘潭的家人,丝毫不提接回晋国之事。

第三年,安存秀又送礼了,这次却不是他亲自前来,他本人还在契丹做马匪,而是由韩厝送礼。

一面是送礼,另一面也是方便韩厝述职。

几十匹高头大马,十几箱银两、异域风情的宝石首饰,便是当了这么久高官的安青宁都为之一惊,做马匪获利居然如此丰厚。

若不是安青宁自恃身份,加上手中没有敢去拿身家性命的冒险的骑将,他都想转行去做马匪了,怪不得契丹人喜欢南下打草谷,果然抢劫才是世间无本万利之道。

当然他也知道安存秀必定是经历了无数次堵上身家性命,奋不顾身地厮杀才有此收获。

听闻韩厝说寨中只留下了一半的黄白之物,其余的都送了过来。

当然诸如马匹、铠甲、刀剑之类的,韩厝没有说,毕竟此乃草创之际,寨中亟需之物。

敢拼命、做事大胆,不拘一格,却又知分寸,识火候,自己手下能有如此功力者罕有,也唯有安存颢在自己手下打磨了几十年勉强任之。

安青宁至此肯定自己的兄长看走眼了。

这个仍稍显稚气的少年乃大将也。

“以后青龙寨来人,给我开中门迎接。”安青宁对门房吩咐道。

这是他向世人标榜安存秀已是他安青宁的嫡系了。

尽管安青宁知道安存秀手上的三千士卒差不多人人骑马,也就是拥有三千骑兵,都快递得上他这节度使手中骑兵数量的四成了。

要知道当初安青海能傲啸中原,也不过是拥有三万鸦儿军而已。

可是他没料到,安存秀却能在野战中击败对面契丹三万之敌,他安青宁最好的战绩不过是八千人面对五万之敌,守城三天,杀敌逾万。

“那秦新呢?他也去吗?”安青宁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

安存秀闻言沉思了一会,说道:“我们是刚刚才知道世子要来的消息。”

他的意思是我还没来得及跟秦新说,所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想法。

眼见安青宁只是喝茶,安存秀又道,“若是节帅想他留在这,我跟他说下。”

“嗯。”安青宁点了点头,指了指紫檀桌上的冒着热气的发糕,“吃些糕点,这一路长途跋涉的肯定辛苦了。”

二人又聊了好一阵,眼见安青宁脸上露出乏意,安存秀这才赶紧起身告辞。

“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跟着大王守黄花城,三天三夜没下城头,打退赫连铎,回头睡了一个囫囵觉,第二天又生龙活虎地跟着大王领军西击李可举。”安青宁叹了一口气,满脸追思,不胜感慨地说道。

“节帅正当春秋鼎盛,又何来老一说。”安存秀说道,“卑职还指望着节帅领着升官发财呢。”

“哈哈哈。”安青宁闻言伸出手指指着安存秀一阵大笑,“哎,你啊,你。别人在我这都是说着精忠报国的话,就你啊,那么俗不可耐。”

安青宁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是饮了一小口。

安存秀也是憨笑一阵,“小子本就俗人一个,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牧守一方,如节帅这般威风,不过我可没节帅那番高风亮节尽心为国,我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安青宁被他这番变相的表忠心与吹捧逗得甚是无语,差点被茶水呛到,只有挥手让他出去。

“存秀。”

安存秀刚走到门口,却被安青宁又从后叫住。

“晚点时候,我让人把白虎皮送到你那。你到了晋阳献给大王吧。他近年身体发寒正好要张虎皮。”

安存秀点了点头,知道对方另有深意,毕竟白虎乃是难得一见之物,素来为祥瑞,他这个义子不送给自己义父,一国之主,却送给了安青宁,若是有心人报了上去,少不得会给个其心可诛的评价。

“明日晋阳来人后,少往契丹人那边跑,免得被人说些闲言碎语。”

“是。”

安青宁的轻声话语在安存秀听来犹如当头棒喝,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才会这样交代。

安存秀以为自己已经是尽量减少与萧勒兰、兀欲相对的时间,不料在旁人看来,犹是举止亲密,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才会这样交代。

晚宴的时候,安存秀却是未参加,反正是要减少跟契丹人的接触,他索性连这夜宴都懒得去,而是拉着秦新、阿玉喜在安青宁赐予他的宅中饮酒,反正只要安青宁没有意见,别人自是无庸置喙。

今日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

天空中一轮白玉盘高挂在天空中,将清冷的光辉洒向人间。

前唐玄宗禁止在这日屠宰。

故而府中早早备有前日宰杀好的鸭子与其他禽畜。

三个人就在庭院的石桌对月而坐。

“安廷鸾也要来?”秦新将手中酒杯猛掷于地,站了起来,勃然色变。

“哐当”作响的酒杯落地声惊得在院中另外一侧准备食材的甄氏姐妹都探过头来。

阿玉喜将酒杯捡了,放在一旁,嘟囔道,“在我们那摔主人的酒杯可不是件荣耀的事。”

“是的。”安存秀却是在那自斟自饮,仿佛没瞧见这一幕一般,“你现在连听到他名字都这般作态,日后若是大王将你调去晋阳,你又该如何自处?”

秦新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双拳紧攥之后松开,随后又是一阵紧握。

“明日你就在这待着吧,跟她们一起。”安存秀指了指那对姐妹。

“我说了要跟着护送你......”

“行拉。”安存秀打断他的话,“你这样是护送我还是害我啊。”

“秦都头勿要担心,不是还有我嘛。”阿玉喜连忙说道,那小巧的酒杯连他手的八停中的一停都没占到,他喝得是一点都不过瘾,索性拿了一坛酒,拍了泥封,就着坛口痛饮着。

“黑骑全部给你带着,我不想带他们去晋阳引人觊觎。”安存秀又道,“我一人去就行。”

“不行。”二人齐声大喊道。

难得见二人在一件事有这样的默契。

“世子过来自有护卫,你们担心什么,我去晋阳述个职便回。按前朝惯例,放一刃县令都要君前谢恩的。”安存秀解释道。

“我谁也不信,只信手中之刀,信咱青龙寨的人。”秦新冷声说道。

“那你就留在此地等我,这是安节帅的意思。”安存秀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估计他这是就近考核你我。你可要收敛点。”

“不!我要跟着你去晋阳。”秦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突然一声冷笑道,“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老子拿得起放得下。”

“不行!你就在此地。这事没得商量。”安存秀脸上出现难得的严肃神态。

秦新用力捏着酒杯,望着前方的花圃,闭目望天,默不作声。

橐橐的脚步声响起。

甄清蕖端来一大盘烤肉。

烤肉的热气熏得她面若桃花,香汗淋漓。

安存秀与阿玉喜连忙将石桌上的杯盘收拾一空,好腾出地方。

甄清蕖朝二人感谢地点了点头,却看似无意地望了一眼秦新,满眼担心。

“他不是娶了她吗?为什么也会来求亲。”秦新突然出声道。

“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了。”安存秀欲言又止数次,还是将话讲出,“其实当年他并未取琪娘姐姐为妻,而是纳为妾室。”

“呵呵——”

“哈哈哈——”

庭院中响起一阵男人怪异的笑声。

宛若夜枭一般。

尽管心中痛楚万分,秦新还是没将那个“该”字从嘴中吐出来。

那双在漫天风雪中将他从冰冷街道石板上扶起的宛若观音菩萨的玉手。

那不顾他浑身脏臭,毫不犹豫将其搂在怀中的温暖。

那一声声急切呼喊阿伯他们过来的如黄鹂鸟婉转的声音。

这些是他永世都不能忘的,是他心中发誓结草衔环也要报答的。

那曾经是他心中的神,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又怎么能忍心对她口吐恶词。

他宁愿用酒精麻醉自己。

当欢场女人不能让自己感受到那微不足道的欢乐时,他就在战场追逐那生死一线的刺激,若不是想着还有安存秀的大恩未报,或许让某把锋利的马刀割断自己喉咙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吧。

甄清蕖明知道自己该走开,可是看见秦新的样子,却心中一疼,不知不觉也是眸中满是清泪。

“还有。”安存秀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琪娘姐姐,在我们来辽东的第二个月便投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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