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见过孙游骑。”安存信连忙起身行礼道。
“不用那么多礼数。”这个以往一直都是做武将装扮出现的孙鹤今天倒是难得一身绯红官袍。
孙鹤伸手拍了拍安存信的肩膀,示意对方坐下,满脸笑意“你看你我年纪相仿,便是这脸型都有几分相似。”
“不敢与游骑并比。”安存信面露一丝羞愧,低下头去,“将军乃是汉家儿郎,卑职不过是个杂胡而已。”
“嗐,何出此言。英雄不问出处。”孙鹤摇了摇头,大手一挥,目含鼓励之色,“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大王也不是汉家子弟,不一样威加海内,德批四方。”
“大王乃真龙天子下凡,万里江山乃天予神授。”安存信连忙说道,他不知道孙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使君现在去照看他儿子了,特命我来感谢你的仗义执言。若非有你在旁,小郎君今日恐凶多吉少了。”孙鹤看了他一眼,微叹了一口气。
“不敢,卑职惭愧,未能保住小郎君无恙,乃是卑职之罪也。”安存信连忙回道,“卑职也曾苦劝存秀,奈何,奈何.......”他一副欲言又止,其中苦楚不足为人道的模样。
孙鹤见状,心中已有计较,便说道:“校尉深明大义!使君令我邀请校尉今晚参加夜宴,不知校尉是否能拨冗一聚?”
“卑职敢不从命。”安存信连忙站起身来,又是行了一礼。
“如此甚好!甚好!”孙鹤连续夸赞了二声,“有二安校尉在,吾可安心了。”
“存秀也来?”安存信好奇地问道。
孙鹤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今晚之宴乃是给安振威接风洗尘,庆祝其大捷的。他岂有不到之理?”
“大捷?”安存信一时如坠雾中,不知如何作答。
“哦?安振威没跟你说吗?前些日子,安振威于三河城前大破契丹,斩获万余首级,如今已向朝廷报捷,估计过几日封赏便要来了。”
“啊!”安存信不敢置信,双目失神,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
自己以为他也如自己一般弃城潜逃,还提醒他赶紧送礼,结果对方却是立下大功却不说,兀自在那看自己念叨,彼时,对方心里一定是对自己鄙夷不已,不屑出声吧。
安存信突然心中恼火不已,若是对方当时说一声,自己现在哪还会像这般惊讶不已。
安存信浑浑噩噩地跟对方辞了行,出的府来。
天空之中,那轮黄澄澄的日头正烈,让人心烦意乱。
火热的太阳照在身上,安存信却仍然感到阵阵寒意。
他之前跟安存秀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撒谎,他是接到了晋王的密旨。
不过那是借粮之后第二年的事了,安青海命他监视安存秀与秦新的,有何动静可奏报上去。
可如今对方的报捷露布都送到了朝廷,自己却无半点消息汇报,到时晋王会怎样看待他?
一定要做点什么了,他暗下决心。
刺史府中。
“将军,那安存信果与安存秀不和,竟是连安存秀近期情况都不清楚。”孙鹤回禀道
“嗯,那你觉得他到时会站我们这边会占几成?”刘守文面色阴沉地问道。
“六成。”
“才六成?”刘守文有些不解。
“其人貌忠实奸,双眼之中尽是欲望野心。这种人只会站在对自己有利的一边。”孙鹤回想起安存信那故作委屈状,摇了摇头,“我们给不了他想要的。”
“那怎么办?”
“还有一人,必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谁?”
“州司马宋家涛。”
“他不是安青宁的人吗?怎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的儿子宋乔在三河城,便安存秀以勾结契丹为罪名斩了。”
刘守文身为沈州之主,自然也不会对治下诸县放任自流,即使不能让手下亲信执掌,也都伏有暗子。
倒是青龙寨由于安存秀吐故纳新,尽招当地农家子弟的缘故,故反而无意中奖刘守文的眼线清理了个干净。
“罪名属实吗?”
“罪证确凿。契丹人的供词,所给钱物,还有宋乔的日常行踪事后都被整理出来,一一对应的上,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司马之子,应该不会差这些银子才是。”
“其人有龙阳之好。在军中找了一相好,故颇费钱财。”
“军中也有那长相俊俏之辈?”
“呃。”孙鹤有些难以启齿,“听说那人五大三粗,面目粗粝。”
“嘶——”刘守文倒吸了一口凉气。“那?”
“乔喜雌伏。”
城西南安存秀宅院中。
安存秀命人弄点药物给兀欲消肿后,便在房中开起了小会。
“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的事颇为有些反常?”安存秀皱着眉,面带思索问道,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又找不出原因,只得求问于众人。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子仗父势为非作歹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已是司空见惯,不觉得有太多反常。
“校尉,今日那刘延祚是暴虐猖狂,但是现在这些纨绔子弟又有几人不是如此呢?”秦新开口说道,“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
“狗仗人势,那也得有势才行。这天底下有比晋王更大的势吗?我为何却是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呢?”
眼见秦新张口便要反驳,安存秀右手手掌往下虚按,制止了他,“我知道,我们二个不受待见,所以没了势,故而受那李小喜刁难、攻伐,在世人看来也正常的”
“但是人皇王呢?他只是在契丹失了势吧?”安存秀指了指北边方向,“你我皆知到了晋阳,其必定会被晋王奉为上宾。为何刘延祚他就敢放肆?难道他是傻子又或者是疯子不成?”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他仗了势?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无视晋王?”
“无视晋王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轻视你我,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没人以为这只是刘延祚个人的狂悖之举,刘家乃是从前唐时期就世代在幽州为官,官宦子弟可以猖狂,但是耳濡目染之下,深谙政治之道,一定会清楚地记得谁才是大小王,明白何时该低头,何时才可放肆。
“是不是刘守文要造反?”兀欲突然开口说道。
众人闻言付之一哂。
莫说他刘守文现在都尚未掌握沈州全州之地,便是实拥一州亦不过二到三万人马,又岂能抵挡住安青宁的大军。
“若是刘仁恭造反呢?”萧勒兰突然问道,“他不是幽州节度使吗?”
“不会。”安存秀说道,“据我所知,幽州的兵力大多为高氏兄弟掌握,他们与刘仁恭势同水火,不会助其造反。”
“更关键的是,刘守文可是差不多作为质子的身份在这的,刘仁恭若是造反,刘守文得赶紧伏低做小与刘仁恭划清界限才可避免被碾为齑粉,又岂敢猖狂。”
安存秀目前只是打探本镇与契丹消息而忽略了其他地方的情报,却是不知那曾经显赫一时的高家三兄弟俱已成白骨。
此后吃一堑长一智的安存秀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情报系统,当然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一番讨论下,却是仍然没分析出个所以然,众人也只得就此罢休。
哎,谁叫自己的手下都是舞刀弄枪之辈,对于耍心机的一个都没有呢,便是那主薄韩厝也是长于统筹,对阴谋诡计那是一窍不通,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还不如自己呢。
一个下午,刘守文都没有任何动作,那说明对方不会有什么明面上的报复,自己只要小心提防对方的阴谋就是。
此次自己若真能升为一州刺史,一定招些谋士在身边,用于防身。
申时时分。
安存秀、秦新与耶律倍、萧勒兰等人一起来到了刺史府。
经历今日之事,二人虽非同盟,胜似同盟。
早有侍者将其引入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堂。
堂中点着无数的牛油大烛,亮如白昼。
其间香烟袅袅,沁人心脾,颇有些云蒸霞蔚的韵味。
主人自是坐在上座,此刻站起身来,恭迎嘉宾。
有那早早赶到的沈州长史、司马等佐官被安排在南边位置,俱都站起身来,微笑做迎。
安存秀放眼望去,便见安存信便在其中,满脸尴尬假笑,还有一人身着绿色官袍,脸虽带笑,然而望向安存秀的目光中却毫不掩饰那彻骨的仇恨之意。
安存秀虽心中略觉尴尬,却也不以为意。
往日他也曾给这正六品下的宋司马送过一些银子。
一来是因为对方乃是安青宁安插在这边的人,自己要与安青宁打好关系,少不得要将这条线上的人一并哄好;
二是司马有掌统州衙僚属,纲纪众务之职,安存秀却时不时要率部潜至契丹国中劫掠,他可不想在他不在寨中的日子,时时被人点名查缺。
但是在三河城,自己砍起宋乔来也是毫不犹豫的,一是愤恨其卖国,二是需要有个立威的典型,他的分量刚刚好,至于考虑与宋家涛的关系,哼哼,那时若是打输了,基本盘都要丢了,还用得着在乎跟某个文官的关系。
众人坐定。
耶律倍等一干契丹人在座大堂西边靠墙的长案后,坐西望东。
安存秀与秦新等人自是去了东边。
孙鹤与赵行实自是兵分二路作陪。
孙鹤坐到了安存秀的身边。
在刘守文对安存秀的此次功绩一番吹捧赞扬后,便提议举杯痛饮为祝。
夜宴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守文冲孙鹤使了个眼色。
“安振威,此次赖你神勇,方解了沈州南面之危,免了三地百姓遭受战火之苦。沈州有幸!晋国有幸!”孙鹤举起酒杯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来,诸位同僚,饮胜!”
在场所有人都举杯站了起来,欢呼“饮胜!”,然后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安振威,如今沈州北面二城正被强敌征伐,你可有妙计帮忙却敌?”孙鹤一脸诚恳地问道。
安存秀一声苦笑:“孙将军说笑了。秀乃一介武夫,愚笨之辈,因不忍三地百姓,生灵涂炭,故而拍案而起,与袍泽们一刀一枪侥幸惨胜,杀出条生路罢了,哪懂什么妙计?”
“噯,手背手心皆是肉,南面的百姓是人,难道北面的百姓就不是晋国之人了?使君与我为退强敌,彻夜难眠。还请安振威诚心赐教。”孙鹤又倒了一杯酒,自己一饮而尽,先干为敬。
孙鹤说这话是半真半假,他确实也想知道这场厮杀的具体过程,不过却非什么百姓黎民,只是为了摸清对方底细。
安存秀却是只道自己也是苦守城池,待到敌军困乏,放手一搏,方有后面的胜利。
如是再三,安存秀只是饮酒赔罪推诿,孙鹤无计可施,只得朝南边人群使了个眼色。
“存秀,这三河城我是知道的,城中之兵不过三千。城高不过数丈,这五万多人便是蚁附,守卒都应付不来吧。怎么就被你杀了一万多人呢?”
不知何时,安存信端了一个酒杯站在了安存秀的酒案旁边,满脸赤红显然是饮了不少闷酒。
“护城河就不能淹死人吗?”安存秀打了个酒嗝,红着脸说道,他刚才饮了不少酒。
“那你三千人灭这一万多人用了几日?”安存信问道。
安存秀瞥一眼他,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笑意,伸出一个手指。
“一旬?”安存信问道,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关也就将近一旬而已,对方若是费时一旬,哪里会现在就出现在沈州城中。
“一日!”安存秀哈哈大笑道,“话说那日,敌兵蜂拥而上,城池即将告破,突然轰隆一声,天上神雷作响,劈死了一大片敌兵。我军见状士气大振,索性大开城门杀了出去。”
“然后呢?”安存信有点不太相信对方的话。
“然后就打赢了。”安存秀咕哝一句,趴在了长案上。
安存信见状,明知对方戏耍自己,只得走人了事。
不料,安存信前脚刚转身,安存秀又坐起身来,举起酒杯对孙鹤赔礼道;“孙将军勿要见怪,我实在不忍与此等人言语。自己弃城而逃还有脸面来盘诘我,真是丢了我等义子脸面。”
孙鹤见状哭笑不得,也只得举杯与之同饮。
安存秀眼见安存信过来找茬,便知对方来做马前卒的。
他虽不知对方究竟意欲何为,却知道自己不能按对方节奏行事,故而故意插科打诨,恶心对方,便是要将自己与对方的不和,公布于众。
那以后安存信要是打着同是义子的名头对自己说三道四,或者做些别的事,也就没人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