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校尉,”王遵化从仪门那飞奔而至,满脸为难之色,“赵在礼那边暗埋伏兵,儿郎们都已胆怯,不敢往前。这——?”
安存秀闻言点了点头,伫立原地一阵,一脸严肃看向秦新,问道:“秦新,你看呢?”
秦新满不在乎地轻笑了一下,满脸蔑视之意:“他们在何处?是不是要我等提灯去找,只要不是躲在小娘缝里就行。”
说完,他便和阿玉喜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便斜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起来。
二个夯货,安存秀暗骂一声。
安存秀面上古井不波,又扭头地看向王遵化:“王都头有何高见?”
王遵化今天算是第一次见到安存秀对他如此客气,心中暴喜之余,却又哀叹一声。
他喜的是对方终于不把他当敌人看待,哀叹的事对方对你越客气,说明越是见外,把你排在了核心圈外。
等着吧,终有一天我会进去的,王遵化暗自想道。
“王都头?”安存秀又问了一声。
“啊,在——,校尉有何吩咐。”兀自发呆的王遵化才如梦初醒一般。
“我问你有何高见?”安存秀心中有些不喜,心道莫非次日被那区区一千伏兵下坡吓破了胆,丢了心智。
“哦,是。”王遵化满脸尴尬之色,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更为此行便是他提出的,现在却陷入两难的地步。
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叉手作揖环绕半周,这才斟酌着开了口,“诸位虎贲英勇绝伦,自是不惧对方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的。只是如今天色昏蔽,若其溃兵趁黑逃窜,我军追之恐不易啊。”
秦新双眼微睁,在其身上上下乜视一番,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之色,讥诮之色甚浓。
安存秀瞥了王遵化一眼,心中暗忖此行本就是出于自保而来,进攻乃是为了防御。他是怕赵在礼再派大军将院子围住厮杀,仓促之间又从王遵化得知赵在礼有这个软肋在,故而一试。
现如今对方已有准备,而且是在他们丢了一半人马的情况下,还要摆出如此阵仗,必有所仗。
自己这一百人马在厮杀过一阵后,又马不停蹄赶到了这里,已是有些疲惫。
当然,自己这一百亲兵,在自己保证足够的肉类蛋白质与后世科学体系下的高强度训练下,加上自己与秦新教导武艺,他们持久战斗力或许比不上后世阿骨打那群山林中拉出来的野人,但是也只是稍弱一成而已。
但是如今他的亲卫或者说是整个黑骑在装备与阵型配合上却是要完全碾压那群野人的。
连弩的远程持续爆发输出与全身重甲的防护与近战的勇猛,如今放眼全域,有哪只军队能与之匹敌。
但是这并不是自己偏要在敌人已经设下埋伏的情况下,自己有更好的选择还要一头栽进去的理由,这是冯河暴虎,完全没有脑子鲁莽行为。
秦新与阿玉喜是在自己一连串的指挥下享受冲锋——厮杀——收割的过程惯了,所以遇事都想着如此。
秦新是懒得去思索,有些放任自流的感觉。
而阿玉喜,算了,你总不能指望一只狗熊力大无比的时候,还能给你做微积分方程吧,何况他还有一手好调教牲畜的本事。
全军有这种天下无敌的气势是好事,说明军心可用,一只军队就是要打出这种一往无前的气概,让敌人望之胆寒。
但是,这不是主将该有的思维,主将在任何时候都应该冷静,或者说是冷血,要以最小的代价去获取最丰硕的战果。
现如今这新加入的王遵化人品是没得说的,没有,没有半点人品。
那就是妥妥的一个小人,一只养不熟的狼,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给他半份信任都是浪费,只要敌人比你强而卖了你对他有利,他是毫不犹豫地会去干的。
但是,这人能力与眼光还是有几分的,自己现在还能制住他,所以先用着,若是哪天真让自己觉得对方已经成了威胁,随意找个名头砍了便是。
腹诽?
妄揣上意?
安存秀觉得“左脚先进门”这理由更不错。
“去,按之前所定策略。你的人兵分二路,一定要将离仪门最近的二个宅门给我堵死,务必不要让敌人从此二处冲出。”安存秀二道锐利目光直逼王遵化的双眼,不容置喙地说道,“勿要误我军机!”
“遵令。”王遵化心中一紧,连忙低首作揖,心中在想,等下若是万一有那逃兵、乱兵,少不得采用雷霆手段方可保住自己小命。
安存秀撇了撇嘴,指了指二侧通往监狱与寅宾馆河狱神庙的宅门,又对着秦新二人说道“你们二个各带三十人,给我守住二侧的宅门,别让里面的人出来。”
“遵令,”二人见安存秀正式下令,顿时收起之前嬉皮笑脸之态,一本正经的行礼。
眼见王遵化已经踏上了那荷池中的小石桥,安存秀又喊住了王遵化,“王都头——”
王遵化面带疑惑地转过头来,心中有几分忐忑不安与稀企,不知道对方是否改变了主意。
“把人全部带回来,朱击彝的人让他们出去给他带着,你的人在这准备支援二侧。”安存秀脸带微笑,“在我这,提意见不要那么委婉,直接点。不然我没听个中深味,你们就惨了。”
王遵化讪讪称是。
待到众人都已按他要求腾挪到位,安存秀才不慌不忙地踏上石桥往那仪门而去。
身后数十重甲亲卫们紧随其后。
“赵贤兄——”原本寂静的夜空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地大喊,“可曾醒得酒否?存秀特来探望。”
“嘎吱”一声,对面大堂的门被人从里面被打开。
数十个手持坚盾的武士在走廊处排成一行,手中利刃皆已出鞘,在火光照耀下,依稀闪着冷芒。
赵在礼立于大堂之中,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包扎着头颅的武士手持利剑相护,身后几个青衣小吏跟随。
安存秀心中暗哂,这是赵在礼知道自己善射,故而小心提防,却也是个胆小谨慎的主。
可就这么一个胆小的人敢有胆量与自己差不多摆明车马对干,安存秀有几分好奇对方的底牌是什么了。
“安贤弟。”
灯影恍惚之间,隐约可见赵在礼是在堂中深躬行了一礼。
“愚兄对你不住。愚兄适才酒醒方得知那李姓狗贼竟趁我酒醉之时,假传军令,行那罔顾王法,丧心病狂之事。”
奈何二人相距甚远,虽无大雨相扰,却也难以清楚交谈,安存秀索性下来台阶,来到甬道,又往前十数步,这才停下脚步。
此为一箭之地。
这个位置,对方说话,清晰可闻,而箭矢至此已成强弩之末,毫无威胁。
二边走廊皆有亲卫把守,就算二侧伏兵蜂拥而出,他亦可从容而退。
“甫悉此事,愚兄魂飞魄散,诚惶诚恐。弟何人也?数千之众便可破强敌数万。愚兄属下那些那些人的本事,愚兄还不知道?在贤弟面前岂不如土鸡瓦狗一般。”
“愚兄有意前去赔罪,又恐弟以为我别有祸心,祸延当场。无奈只得困守一隅,坐等贤弟兴师问罪。现今弟果无恙,兄庆喜之余,亦为我那上千的儿郎因李狗贼一己之私而丧命而五内摧伤。”
赵在礼说及痛处,不由得半真半假地大哭起来。
丢了一半的跟了其数十年的老兵,惹怒了安存秀这头猛虎,却什么都没捞到,有风闻说此人与晋王长子相善,此事若当真,那自己真是祸延子孙了。
“贤兄既然直抒胸臆,袒露心扉。”安存秀站在面向甬道的台阶上,也是行了一礼,“愚弟若不开门见山,藏藏掖掖倒是显得我小器了。”
“李小喜丧心病带兵反叛欲谋害上官,现已伏诛。你那一千为人蒙蔽的士卒有数百人临阵之时,因我当阵揭露李贼阴谋,为我感化,弃暗投明,转投于我。仓促之间,弟别无法,权宜之下,只得允之,望兄见谅。”
安存秀口中说是见谅,但是脸上神色并无半点波动。
这是将厮杀结果告知对方了:你那一千人,死的死,降的降了。
是告知,亦是警告与威胁。
对面的赵在礼连忙回道,“岂敢,岂敢。那些儿郎能得贤弟不杀之恩,已是他们此生造化,愚兄见了桑梓,亦能少几分愧疚,还得多谢贤弟。”
“既如此,明日我青龙寨便有人至,届时差人将军士名单告之贤兄,望贤兄将他们的家眷返还。”
还是赤裸裸的威胁,明天我便有援军来了,你别犯浑。
“理当如此。”赵在礼忙不迭地应下。
不然呢,打又打不过,而且这些军属不少之间都有些沾亲带故,他不敢轻动吗?
“今日愚弟连累吴家受损严重,心中颇为愧疚,有心赔偿,奈何囊中羞涩,不知贤兄有何教我?”
二者虽隔了数十丈,赵在礼闻言瞪大了双目,似乎能透过漆黑夜暮,瞅见对面之人那无赖惫懒神色一般。
赵在礼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囊中羞涩,若不是你露浮财于外,为那李贼觊觎,岂有今晚之事。
可腹诽归腹诽,但是战败者的觉悟还是需有的。
“明日我便送上铜钱千贯为吴家修补家宅。”赵在礼斟酌了一会,开口说道。
双城县原有六万居民,一万余户。
他今年加税,每户增加一千,本可以收钱万贯,奈何城中百姓逃亡,所得也不过六千余贯,折合下来也就是六千两白银,仅仅是比他送给刘守文五千两银子多一千两而已。
如今为了买平安,他只得把这一千贯交出去。
可是他本可以调任别处,不花一文钱也能收这么多钱的,这下算是折本了。
夜空中,对面之人不言不语,显然是不满意。
是了,你赔了房子的钱,那人呢?就不用给钱了?
人这里才是要赔的大头。
赵在礼苦笑一声,不是他不懂,不懂的话就爬不到现在的位置,置下百万贯家产了。
他是不知道对方会要多少,喊少了对方不满意,喊多了自己肉疼。
可对方依旧默不作声,没奈何,赵在礼强抑心中不舍,开口说道,“愚兄另赠万贯青蚨给贤弟诸位虎贲做今日压惊之用,可否?”
安存秀闻言知道对方能拿出此等代价,已是心头在滴血,却也不好再过逼迫,便大声回道:“如此,愚弟便替手下儿郎们谢过贤兄了。”
一万一千两白银,便是今晚赵在礼赔偿的代价。
本来安存秀大可不必今晚便去逼迫,可以等待明日再说。
但是人这生物的情绪有时便是那般难测。
今日他不找赵在礼要赔偿,赵在礼心虚恐惧之下便会胡思乱想,认为自己明日会有什么更恐怖的结果等着他,惊恐之下说不得一时糊涂便要做下极端之事。
你今日逼迫于他,哪怕条件严苛些,对方肉疼之余,便会认为你是真心诚意地去谈的,反而不会再有什么激烈之举。
双方既然口头承诺达成,便不再纠缠。
“夜已深沉,如此,你我明日再聚。”安存秀回过头,便往仪门走去。
赵在礼见状暗松了一口气,高悬的心也落回原处,总算送走这尊杀神了。
今晚是赌输了,但好歹还有一半人马,也没有跟对方完全撕破脸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突然安存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赵在礼又头皮紧绷起来,不知道对方还要作甚。
“贤兄,今夜兵荒马乱,弟唯恐有贼人趁机作乱,故将令孙也随军保护,现他已熟睡,贤兄勿忧,汝孙即吾孙,吾明日便送其归来。”
甲叶相振,叮铛作响,安存秀往仪门走去。
一场恶战竟如此消弭无踪,赵在礼长吐了一口浊气,又心疼起自己的钱财来。
自己能有百万贯家财,除了横征暴敛之外,他都是每到一处做主官,便将当地赚钱的项目仅揽囊中,再交给自己家仆与妻族搭理,由此才在三十年间积下如此巨富。
如今家财几近百去其二,他焉能不痛。
“明府,急龙车应该能够得着。要不要射上一箭?”有不开眼的亲卫问道。
“滚!”赵在礼勃然大怒,好不容易花了大价钱平息事端,这一箭射去,那便是不死不休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送走这帮杀神后,赶紧把赋税给我收齐,这帮子刁蛮贱民,你不给点厉害他们瞧,他们会认为你软弱可欺。”赵在礼余怒未休,铁青着脸,双目之中尽是狠厉之色,对着那群青衣小吏呵斥道,“秋收之时,每亩地再加钱一千。”
“叮——噗。”
利剑刺穿甲叶又直透肉体的声音响起。
赵在礼只觉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腰腹处突然火辣滚烫无比,如同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入其中一般。
他一脸的不相信转过头去,白胖的手指头颤颤巍巍地指向他新收的亲兵队长,口中却已满是鲜血,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出个“你——”字。
何三郎满脸胀红,那原本淳朴而又黑白分明的眸子竟已布满赤红,他咬牙切齿地双手推剑,狠狠地将手中宝剑又往前掼上几分,猩红的鲜血顺着剑柄将其双手染得赤红。
“加钱!还要加钱!乃翁们都活不下去了!你还要加钱!”
“嘭!”赵在礼重重地倒在血泊中。
那逐渐失去神采的双眼之中,映入眼帘的“不负斋”那三个烫金字也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