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
季觉动作停顿一瞬,瞬间恍然。
回忆起了,吕盈月之前发给自己的信息。
【过两天,应该会有人去泉城】 。
泉城,而不是新泉,从一开始,就已经给了提醒。
只不过是自己自认为的她所指的是自己所建造的这一座小镇,而忽略了真正的庞然大物就在身边。
瞬间的思绪如电,便贯穿了诸多谜团。
安能将那一截残肢丢给自己时,那一副奇怪的样子,看向泉城时所说的话……
在这突如其来的恍悟里,诸多疑问骤然迎刃而解。
为什么帕奎奥会先尝试着借路,之后又在自己的催逼之下如此轻易的送上门来,还凭空多了一个根本没听说过的超拔位阶的队友……
以及,此刻突如其来的陈海秋。
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不,至少应该说,不止是新泉,真正所在乎的,反而是早已经化为废墟的泉城?
泉城又有什么?
一片废墟而已,就连剩下的那点三瓜俩枣,值钱点的也都被垃圾佬们刨地三尺挖干净了,总不至于是来找什么孽化污染的残留吧?
那些都被安全局给清理干净了。
还是说更早之前的……
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季觉的思路已经开始蔓延,反应过来的瞬间,轻声一叹,看向了陈海秋。
陈海秋也在微笑着,看着他。
短暂的视线交错里,忽然多了几分难言的默契。
即便是什么都不打算跟季觉说,可他给出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如果还明白不过来的话,活该被人当成傻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给自己透露这么多,可倘若再感受不到这一份善意的话,还不如找根绳子把自己吊到海岸工业的大门前面去了。
“走吧。”
季觉感慨一声,拿起了外套: “最近路况比较糟糕,要赶飞艇的话,恐怕还得快点。”
几分钟之后,小牛马就已经驶出了新泉。
修建完成的柏油路走到尽头之后,就是遍布淤泥的土路,虽然是雨季,天上还下着蒙蒙的细雨,可沿路上依旧还有满载的小三轮来来往往。
“全都是海岸的产品啊。”陈海秋看了一眼窗外雨水中缓缓旋转的风力发电机,感慨道,“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居然就发展的这么迅猛,实在厉害。”
“只不过是别人看不上而已。”
季觉开着车,自嘲一叹: “只要够耐用够便宜,就不愁卖。使用体验再怎么糟糕,只要能用就没关系。
可惜,市场太小了,没人在意。”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谁来荒野上开公司啊。
城内一个季度的销量,城外一整年都卖不出来。有的地方,一台转子都要分期,收钱的时候还要拿着枪,至于利润……真要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话,恐怕就要亏到姥姥家去了。
万幸的一点在于,没有在城内注册,不在城内做生意,自然也没地方去缴税,能省不少钱。而以如今海岸的规模,还不至于让中城的税务局派军队过来。
“前面,往右边拐一点。”
陈海秋提醒。
在薄雨的泼洒之中,阴暗天穹之下的泉城越发显得颓败和残破,狂风呼啸而过的时候,穿过断墙和遍布淤泥的建筑,就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街道上到处可以看到破坏的痕迹,绝大多数都是垃圾佬们暴力拆卸留下的,但还有不少,是半年多之前,那一场各方大打出手的痕迹。
残创延绵。
在几座倒塌的建筑之间,陈海秋下了车之后,撑起了雨伞,向着季觉招了招手,示意他往前走。
在穿过了几根早就落在泥水中的警戒线之后,他们左拐右拐,居然进入了一片未知的区域。从未曾有其他人来过的地方。
季觉愣了一下,弯下腰,敲了敲湿漉漉的地面解离术的灵质波澜隐隐扩散一瞬,未曾造成任何破坏,只是弹指而已。
不由得大开眼界。
是镜所划下的幻影迷城还叠加了心枢所施加的的无人区。
两处常见的秘仪,居然完美的隐藏在四周的残破建筑和地面之下,稳定运行,甚至就连季觉在没有走入其中的时候,都察觉不到任何的异常。
主要是泉城太大了,无穷废墟里,除非高位以太全力检索,又有谁能一步步走遍整个城市,然后再通过脚步丈量去推断出隐藏的空间呢?
而随着逐步向内,昔日残存的孽化气息也渐渐显露而出。
在空地上还插着好几具之前季觉维修、回收过的孽化灵质隔绝的设备,明显就是安全局架设在泉城内,用来吸纳残余污染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在泉城还有十一个。”
陈海秋一改之前隐秘作风,走在前面带路的时候,主动介绍道: “不过,这里和其他的地方不同,在下面,还有一层另外的设备………”
“这些事情告诉我,真的好么?”
“有安家帮你提名,还有吕镇守为你做担保,这种小事自然不必避讳。”
陈海秋说: “反正新泉就在旁边,别人没有你这么方便。过一段时间,安全局应该就会把接下来几年里,这些设备的维护工作都交给你了,都是一些简单的事情,定期更换一下就行。
不过,真正需要你关注的,不是这些东西……还在更前面。”
说着,他手里端着好像是GPS一样的仪器缓缓向前,季觉能够感受到那一台仪器里的保密程序,机械降神竟然无从渗透。
似乎在工作中接收着四周的讯号,确认地点。
反复确认过自己的位置之后,陈海秋抬起了右手,然后,在季觉的凝视之中,郑重其事的……掏出了手机。
"……"
在季觉无语的视线中,拨通了电话。
“啊,对对对,是我,泉城这边,我把门开一下,你们别大惊小怪,马上就好。”他抬起了左手说: “马上。”
轰!! 。
转瞬间,巨响轰鸣,狂风浩荡,吹向四方。
一道笔直的光柱从泉城上空骤然显现,如此显眼。
狂风猎猎之中,一个锁孔模样的东西,浮现在虚空之中。
陈海秋的左手里,钥匙一样的东西浮现,插入,扭转,转瞬间破碎声响起。
无数永恒之门中的一扇被打开了,眼前的世界骤然变换,和之前截然不同!
转瞬间,季觉已经置身于幽暗之中。
一座小型的裂界!
仅仅只有数十平米大小的裂界,依附在泉城之上,不,应该说,就是从泉城之上剥落了下来,就地加工而成。
季觉震惊难言,也无法理解: “就非要搞这么大的阵仗么?”
“没办法,再好的锁,也有被撬开的那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不如把开门的阵仗故意搞的大一些,这样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瞒不过人。”
陈海秋对季觉说: “这就是外包的内容之一了,从此之后,如果在没有收到通知的状况下,出现了这种征兆。别犹豫,立刻给安全局打电话。”
“我来看门?”季觉茫然。
“谁让你离泉城最近,而且最靠得住呢。”
陈海秋咧嘴,“你已经是当事人了,为了避免后续产生什么麻烦,我们需要将这一部分工作外包给你。
不过放心,只是确保万全的程序之一,不只有你一个人在盯着。
况且,这里面没什么紧要的东西,充其量,也不过是曾经留下的痕迹而已……”
说着,,目光流转,看向了裂界之内的半空。
虚空之中,那一道如梦似幻闪烁着诡异虹光的裂隙。曾经,卢长生从现世之上所留下的裂痕. . .
“帕奎奥,不,那个孽化者……”
那一瞬间,季觉终于恍然大悟: “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陈海秋仿佛走神了,沉默着。
许久之后等季觉回头才颔首回答。
“没错。”
他说: “世间诸多天灾,就算结束之后,往往也会留下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好像恶性程序的残留文件,虽然放着不管也会在现世的压力之下逐步消散,但架不住,总有人想要搞东搞西。”
季觉瞬间皱眉: “他们想要重新打通漩涡?”
如今,一阵后怕的同时,免不了心惊肉跳。
他已经开始打算重新搬家了。
但凡他要是提前知道泉城还留着这样的隐患,也不可能把海岸盖在这里,这跟一屁股坐在炸弹上有什么区别?
“放心,没那种可能了。”
陈海秋感慨: “那群孽魔,恐怕多半还抱有什么侥幸吧。
不过,就算能进来,也是白费功夫,这里的深渊之种,早就在陶公的镇压之下彻底失去活力了,不可能再有萌发的可能。
陶公已经以身为楔,彻底抹除了所有的后患,再过上两年,就连这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了。倘若新泉能够人烟兴旺的话,早一晚有一天,这里也将重新归入天督之律的统辖之内。”
他拍了拍季觉的肩膀: “不过这些就看你了。”
“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陶公。”季觉摇头: “就不必戴高帽了吧?”
“正因为不是为了陶公,才更令人钦佩啊。吕镇守从来不会看错人,她的眼光,我无话可说。”
陈海秋笑了起来,再不掩饰欣赏: “往后就麻烦你作为地主,多多费心了,顺带一提,如果以后遇到那种孽化者,尤其像是身上还有硫磺或者是灰烬焚烧的味道,还请务必小心。”
季觉问: “需要果断拿下么?”
“不,不要做多余的举动,通知安全局就好了。”陈海秋摇头: “毕竟涉及到孽魔的状况,通常都不是一般的危险,像你这样的工………”
话说了一半,他卡壳了。
他原本想说像你这样的工匠千万别去送菜,可仔细想了一下季觉那双手上的血腥、脚下的累累尸骨,浑身的孽债和再造余烬新低的素质,感觉就算遇到了之后,有危险的好像反而是孽魔啊!
“总之,多多留心就对了,别乱来。”
他苦笑了一声,招手,带着季觉一同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季觉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背后的那一道小小的裂痕。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样,似乎比之前还要更小一些了。
即便只有一点点。
惊鸿一瞥中,那诡异耀眼的虹光裂痕之后,好像有一缕黯淡的焰光,悄无声息的跳动了一下,回光返照一般,释放出最后一缕余光。
紧接着,便彻底熄灭,消失无踪。
熄灭了。
门扉关闭,他们再度回到了现世之中。
陈海秋在交代完注意事项之后,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搭着季觉的便车回到新泉之后,就坐着另一班车走了。
把善后的麻烦事情丢给了季觉。
季觉只能挠破头,去安抚那些因为刚刚的异常动静而重新慌乱起来的员工们。
什么异常天气放电现象,什么科学奇观物理现象……
头一次这么羡慕电视上那些信口开河的专家。
自己吃亏就吃亏在书读太多了啊!
如今连胡扯都快找不到理论根据了……而就在另一头,在乘车离开了新泉之后,陈海秋在潮城换了一身衣服之后,重新推开了一所掩饰成民居的安全屋。
拨通了固定电话。
“有结果了?”另一头的人问。
“已经重新确认了,裂界内残留的深渊之种已经湮灭,不可能重新复燃。”陈海秋说:“那只孽魔,应该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除此之外呢?”另一头的人发问: “另一件事情呢。”
“吕镇守的担保没有任何问题。”
陈海秋断然回答: “通过现场的近距离接触,季觉和深渊之种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反应,可以排除潜在孽魔的可能。”
“那就再好不过了。”另一头的人仿佛也安心了。
陈海秋最后问: “招揽工作是否要继续?”
“不必急于一时,如果小吕说的没错的话,那小子的性格恐怕也懒得理会我们这帮锁匠。”老人轻叹一声: “先看着吧,长期观察,慢慢接触。
如此出色的楔,已经越来越少了。”
“明白。”
电话挂断,通讯断绝。
“呼!大功告成!”
此刻,阴雨延绵的海上,欢呼声响成一片。
临时改成总部的钻井平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笑容,仿佛苦行结束。
也确实是结束了。
庞大的锁链和巨钩,拉扯着一只数百米长的人鱼尸体,从海中缓缓升起,最后在钻井平台上和其他的尸骸一起,堆积如山。
闯入联邦沿海内的最后一个人鱼族群,被彻底剿灭了。
“恭喜啊,植物。”
闻雯歪头,点燃了最后一根白星: “干完这一把之后接下来就要上任中土做负责人了吧?”
“别笑话我啦。”
同样浑身染血的童山摇头叹息,依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连日的鏖战之后,连拭去血污的力气都没了。
“在家里呆的好好的,被一脚踹出门,自寻出路。中土那鬼地方,这两年摩擦越来越严重,还不知道有多大的乱子呢。”
“能者多劳嘛,中土那地方还挺好的,谁不服就锤谁,管都没人管。”闻雯从怀里掏出酒瓶一阵吨吨吨,一声长叹: “我倒想跟你换一换呢,可惜,只能退居二线了……”
童山瞥了她一眼: “医生没跟你说戒酒戒烟么?”
闻雯听了冷笑一声,反问: “你家难道就没让你去找对象相亲?”
“……”童山顿时沉默。
原本一个人不高兴,这下好了,大家都不高兴了。
还是妹妹打的少了……
出门之前再补一顿吧!
许久,他才轻叹着: “你说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动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那群人鱼总不至于莫名其妙的就乱跑吧?”
顶不住换话题了是吧?!
闻雯大笑出声,随意的回答道: “不是说大概是活火山爆发么?今年海水的温度提升的比往年要快很多,觅食期提前,饿的发狂了吧?”
“嗯,或许呢。”
童山低头,俯瞰着墨绿和猩红夹杂的海水, “我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嗯?”闻雯不解。
“明明是发狂了才对……”
童山垂眸,凝视着人鱼的残骸,还有那一张扭曲的表情: “为什么那一副样子,却更像是在逃亡一样呢?”
无人回答。
只有狂风呼啸里,细雨骤密转急。
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