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往回一点。
丘陵上方。
草木茂密处。
蹲伏在地的时赛心中焦灼不已,原本那难耐的暑意与腹中的干渴早已被他置之度外,心中唯念下方斥候不要搜山早些过去便是。
昨夜忽然从城中军营调拨出城,行军个半时辰,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方得歇息。
天蒙亮时简单用过朝食后,却又一路向西,却是一口气行了三十里到了此处方才又得歇息。
早些时分,己方斥候来报敌踪已现。
于是众人皆依令行事,于山上埋伏,等待对方到来。
孰料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眼见那二只猎犬似乎闻到了他们的气味,竟是毫不停歇地直奔他们而来,心里焦急不已,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一千伏兵便要为对方发现了。
依刘使君的安排,他们本部伏兵乃是截敌后路之用,更有数千伏兵在前方山上,他们那二千骑兵才是破敌先锋。
可如今事与愿违,却是连对方的斥候都没进入彀中便要为其所觉了。
时赛轻轻地朝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属下轻手轻脚地递上一个布袋,时赛接过后轻轻放在身边
然而他动作虽轻,那袋中之物却是兀自挠动不休,扒拉得下方的残枝枯叶窸窣作响。
“汪汪汪——”猎犬停在原处向他们狂吠不已。
下方敌人更是为其所惊,一窝蜂跑了回去。
罢了,不等了,反正孙游骑也没有交代何时用此物,只是叮嘱若是对方用狗时,可待其迫近时打开,如今这狗就在那狂吠不止,却不过来,没办法再靠近了。
“嗖-嗖-嗖-嗖”袋中野兔如离弦之箭一般往山下奔去,却有一只慌不择路撞在草垛之上,翻了一骨碌才继续往前奔去。
那二只猎犬果然中计直追野兔而去。
可笑那契丹人却是舍不得那二犬,竟然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后面那青龙寨的斥候也因此跟了上去。
时赛心花怒放只等那后续人马过来便可一网而擒。
岂料山上竟然还有青龙寨的几个斥候不依不饶地在搜山。
斥候们踩着杂草、拨拉着树枝得得声音越来越近了。
“噔”一声弓弦声响。
利箭破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黄面无须斥候,他听到声音一瞬间,便侧头弯腰往一侧扑去。
然而,利箭还是比他反应更快,恶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脸颊。
鲜血如泉水般从脸颊的二个恐怖伤口处涌出。
“咻-咻-咻”
又是一阵利箭破空声。
但反应过来的斥候早就借着茂密树木的遮掩往山下跑去。
偶有一二只箭矢射在铠甲、头盔上,叮叮作响。
后面,咚咚咚的鼓声响起。
上百个沈州士卒拔刀朝斥候追去。
密集的箭雨往下方的马队罩去。
鲜血洒了一路。
前方丘陵处的埋伏的骑兵,一分为三,一部分向安存秀这边追来,一部分沿着驿道往契丹人追去,另外一部分直下麦田,斜刺里拦截契丹人。
“快跑。”前方似乎有人回头厉声大喝。
面相年青的黑骑强忍着来自五脏六腑中那如火烧一般的疼痛,踉踉跄跄地朝倒在地上的坐骑走去。
他心中苦笑不已,自己一身重甲,哪里跑得赢后面的轻骑。
那匹不幸的铁灰马背向山林倒下,上方右身那侧正在一面尥着蹶子,一面倒动腿,底下那左前腿却是漏出白森森的骨茬无力地颤动着,鲜血争相恐后地从那溢出,嘟起一连串的血泡。
刚才摔倒那一瞬间全部重量都压在了马左前腿上了。
年轻黑骑从马背出摸索着拔出连弩,对准了疾驰而至的追兵。
领头一人是个军官打扮之人,身着文山甲,那张满是乱糟糟络腮胡的脸满是狰狞咆哮,手举一把明晃晃地直剑,跑在前面。
“啪”钩机轻响。
“啾”弩矢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十来只弩矢只在一瞬间全部迎面射向后方的追兵。
那执剑军官蓦地双目圆睁,高举利剑的手突然往后一扬,利剑随之掉落,整个人也懒洋洋地往一边歪去,跌了马来。
与之同时坠马的还有好几个追兵,如葫芦一般滚了一地。
追兵们的气势为之一滞,稍稍勒住了马匹,随后又发了狠,不闪不避地继续冲来。
“砰!”
年轻黑骑扔了连弩,跌跌撞撞地举刀向最前一个骑兵拦腰砍去,那人却是只是一拨马头,便躲开了这一击,随后黑骑便被紧随其后的另外一匹疾驰的马匹撞得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向远处。
青绿的麦穗旋转着,迅速地从旁边的什么地方向他扑来,他脑海中在那一刹那闪过了家中年迈的父母与年幼的弟妹,还有刚才那一瞬间对面被射落的场景。
起码射死了五个,赏金够养活他们了,他咕哝道,一阵嗡鸣声和永恒的黑暗空虚将他拥抱......
前面飞驰的马队在田野中却又减下了马速,往左转了半圈,在墨绿色中的麦田里一道生硬的圆弧来。
此处已不受山上弓箭威胁了。
山上的伏兵索性停了弓箭往下冲来。
安存秀的大黑马冲在最前面,黑癞子的耳朵紧紧地抿在一起,如同被粘上一般。
身后几十名亲卫呈楔子形状,紧随其后,各自紧攥手中武器。
数十丈的距离对于相面对冲的骑兵而言,只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之时罢了。
“咚——”
“砰——”
双方交叉而过间,血花刹那绽放。
安存秀手中的宝剑狂暴地旋转着,雪亮的剑刃不停地闪耀着噬人的光芒。
宝剑左砍右劈,剑光所至之处,鲜血乍溅,惨叫连连。
金铁交击声、受伤者凄厉的惨叫声、死者扑通的坠地声,诸般一切声音混杂在隆隆的马蹄声中。
乱刀之下,残肢横飞,宛如一块块的稻草木偶,明艳的阳光下那猩红的鲜血分外夺目。
也就片刻功夫,双方已经穿阵而过。
青龙寨折损了二人,对方扔下了一百余具尸体。
麦田已被踩得乱糟糟一团,干涸的麦地贪婪地吸食着那蜿蜒流淌的鲜血。
无需多言,多年的默契厮杀配合下,队尾的最末端黑骑拨转马头充当前锋,
不过这次不是一骑当先,而是三骑并排,如同一个钝了的三角形,又往衔尾追杀而去。
啼声如雷。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前方道路处响起。
秦新带着第一都黑骑主力赶到。
原本仗着人多的沈州骑兵还有些人调转马头准备殊死一搏,见此情形立做鸟雀散。
一部分人肝胆俱裂不敢不顾地加速沿着麦田往前奔去,他们只想逃离此处。
还有一部分骑兵的却是打马直跃小溪。
有的侥幸跃到对岸,还有些却噗通一声坠入水中,幸得溪水不深,才得以继续泅浮上岸。
见这部分骑兵已经溃散。
秦新却是没有追击,而是率部直冲刚下山的那部步卒。
那追人的一百多士卒调头往回跑去。
尽管时赛努力呼喊步卒结阵,可众人惊慌之下,乱成一团,四散而逃,根本人听他的。
雪亮的马刀在阳光的照耀下的光芒连一片,重骑兵对步卒的攻势犹若热烫刀子插入黄油,犹如寒光四射的重斧劈向腐朽陈竹。
霎时,便巨大的声浪响起,后者无可抵挡,瞬间便死伤无算!
之前被追赶的斥候们都纷纷跳在麦田之中躲避。
眼见那黄脸斥候的脸上血流不止,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斥候从从怀中掏出一张绣工粗劣的手帕用刀割成二块,塞在黄脸斥候的二侧脸洞处,帮其止血。
“晴,晴点,你娘的晴点。”黄脸斥候嘴里漏风,疼得全身都在哆嗦,刚才在那般紧急情况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所以只觉身轻如燕,没感觉到疼痛,如今却是疼痛难耐。
“黄皮子,你看你这都破相了,要不就娶了俺闺女算了。”老斥候开口说道,“这也算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黄脸斥候微眯着眼睛瞟了对方一眼,懒得理他。
他与老斥候乃是同村老乡,他姓关,老斥候姓柳。
因这关斥候脸色泛黄,他自诩为关羽之后,给自己取了个绰号叫小关索,而同袍们却没那么客气,直接呼之为黄皮子。
黄皮子乃是辽东人认为比较邪性的东西,狡猾难杀而且易遭报复。
这关斥候亦是如此,能在安存秀的侍卫都中担当斥候队长,那身手是不用多说的,一口契丹话说得贼溜,为人机灵谨慎坚决,在敌人看来,那就是狡诈冷酷。
他跟随安存秀在草原当马匪时,奉命前去探路,不知怎么地被那个帐篷的牧民发现了破绽。
牧民在用奶酒稳住他的同时,让小儿子通知其他帐篷的壮汉一起捉拿他。
十几个手握弯刀的牧民将他围住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拔刀结果了帐篷的男主人,又以女人为盾牌遮挡身体,闯出帐外去,夺了马匹而逃。
黄皮子在逃亡过程中追兵一一杀死,又折返了回去,将那小营地的其他人全都杀死,唯独剩下了那女人的性命。
黄皮子当着那女人的面,将他儿子活活用马拖死。
当数天后,其他部族发现这个营地不对劲赶来过来时,只发现了一个疯了的女人,以及挂在帐篷顶的一面泛黑的血骷髅和满营地苍蝇与人畜臭尸。
打那以后,那些小族牧民偶尔遇见黑骷髅旗都一个个噤如寒蝉,不敢招惹,更不用说主动去上报他们的行踪。
关斥候孤家寡人一个,自幼在外闯荡,其实也就是在外做山匪,劫掠过往客商与牧民,后面被安存秀收服。
老斥候膝下有一子一女。
儿子年幼,如今在寨中
女儿名为金娘,说实话,面目随娘,模样还算周正。
老斥候就是看中了关斥候现在立功多,奖赏丰厚。
“你看我家女儿相貌俊俏,勤俭持家,女红也好,你现在脸上这手帕便是她绣的。她有哪点配不上你。”
一众斥候望见关斥候脸颊处那露在外面被鲜血染得通红的手帕之上,那只形如砖块的鸳鸯脑袋,俱都转过头去,强忍住了笑意。
从麦田中出来的安存秀见到一向以疯狂著称的秦新这次居然没有乘着敌军大败之际,趁势掩杀过去,扩大战果,不怒反喜,毕竟谁也没法保证彼处山头是否还有强攻劲弩在埋伏着。
这说明秦新成熟了,不过在安存秀看来,兴许也只是因为秦新担心甄清蕖姊妹的安危。
刘守文躲在依山而结的长枪大盾中,惊疑不定地望着不远处的青龙寨人马。
自己这方的人马已是全部召回。
他此时尚有近四千人马,是对方的四倍,但是他已不敢轻易动弹。
刚才便是那五十的斥候与自己六百人精骑的的一次照面对冲就将这六百人打残了,那二千的步卒更是没抵挡住对方四百多人的一次摧枯拉朽般冲阵,便作鸟雀散,争先恐后地逃命。
有如此精悍之卒,怪不得能在三河城以少击多,大破契丹人。
这固然有自己的步卒仓促间没结成盾阵的问题,但是刘守文很怀疑在如此锋锐下,便是自己这近三千人盾阵都经不起对方的几次突阵,若不是自己这边还留有一千多的轻骑,估计对方真有可能把自己这些人给屠了。
安存秀冷眼睥睨前方,现在已经与对方称僵持之势,强行冲阵可能赢的概率很大,但是要付出不少人命,完全犯不着。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现在自己就该积攒实力,悄悄发展。
可要彼此就这样偃旗息鼓地交叉而过,谁也不信任谁。
正在双方为难之际,忽见前方尘土遮天蔽日,蹄声震天,一时不知有多少大军从西边而来。
“敌情不明,秦新,你让耶律倍带人马护着甄清蕖她们的马车先往后去。”安存秀低声吩咐道。
“大家准备好连弩。”
夹在二股势力中间的刘守文脸色大变,现在他仓促之间已是无路可退,他倒是有心上山避躲,可不说贸然移阵说不得会招来安存秀这边的趁乱偷袭,便是那还有一千多的骑兵不可能就此弃马上山吧。
眼见此处有大军对峙,那西来的骑兵在一里之外收住了兵锋,排成一个雁形阵。
阵中心,一面皂底乌鹊旗迎风招展。
“鸦儿军!”
刘守文神情大骇,如坠冰窖。
安存秀喜出望外,却是不知道这晋王的亲军缘何出现在此处,难道晋王便在军中?
阵中却抢出一人,身形健硕,骑在一匹青色高头大马,缓缓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