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天幕上,那弯新月被一片如壁画中海浪式的云彩遮住了。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大树、房舍都隐藏在灰雾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只有那些大户人家门前的大红灯笼还在灰雾中默默地绽放着微弱的光芒,如同一只只变异的萤火虫。
寂静的街道上已是空无一人,除了这支刚从刺史府离开的马队。
“哒哒哒”的急促马蹄声震碎不知道多少人的美梦。
于是有些人家的灯火被急促地点亮,却又以更快的速度悄然熄灭。
马队来到安存秀的府邸时,院门口除了那对大红灯笼孤独地亮着,周围一片漆黑,不见任何人影。
拥在人群中央的耶律倍借着随从们所打的火把的飘忽亮光望向安存秀,脸上满是疑惑是不是安存秀走错地方了。
“阿玉喜,开门,是我。”安存秀打马上前叫门道。
“收弩!开门!”院中传来阿玉喜那生硬的喊话声音。
府邸大门被无声无息地往内拉开——大门的门轴处散发着一股桐油特有的刺鼻、酸臭味。
不知是不是错觉,耶律倍就在阿玉喜回应的那刹那发现院门相对的那个院墙上也有一排黑影消失不见。
原本漆黑一片的院中点起了无数的灯火,将前院照得亮堂堂一片。
耶律倍虽然在晋国待的时间不长,却总感觉这座宅子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奇怪在何处。
径直入得大门来,在照壁处下了马,便有人迎了上来将马匹从左侧的一个甬道牵了进去。
耶律倍才反应过来是哪里奇怪了。
他来了晋国后每次去别人府邸做客,都是在门前下马,然后入府,进了大门未多远便是一处照壁,马由别处小门牵进院中。
而此间宅院却是马匹可以直接由大门而入。
入门有了二丈才有照壁,似乎专门留出空间给一定数量的骑兵骑行。
若是耶律倍再仔细观察下,便会发现,砖砌照壁图案乃《山石枝叶牡丹》,离地五尺多处的图案是一片枝杈绿叶,而枝杈空白处都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空心洞口,正好伸出一个大型弓弩的弩架尖。
“记得将所有马喂一遍,马不卸鞍,等下就启程。”安存秀朗声吩咐道,声音将那嗒嗒的马蹄声压了下去。
“是。”
“大王留下二个人,等下好辨认来客是否是你的人。”安存秀回过头去,温声跟耶律倍说道。
耶律倍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二个亲信留下。
往前走了有三个小院,便到了一个大堂之中。
大堂之中也却只燃起数根火烛,火烛那黄白相间微弱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
堂中的紫木榻边侧坐着一个身着一袭黑袍的瘦小之人,默默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袍明显不合身,即使他将那衣袍的袖子往上簇在一起,依然要费力地抖一下才能将那娇小的手掌伸了出来,抓着袖袍在脸颊处轻轻擦拭着。
听到院中脚步声,那人赶紧站起身来,却一不小心踩在脚下过长的袍底处,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一跤,还好他的身手够敏捷,及时扶住了榻边才稳住了身体。
那人转过身抬起头来,那洁白如玉的秀脸已是涨得通红,红肿的美目兀自含着一泓清泪,正是萧勒兰。
“见过兄长。”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娇婉动听。
萧勒兰虽然是朝耶律倍打着招呼,微蹙的黛眉之下那双美丽眸子却是紧随着安存秀那高大身形而目光流转。
“小妹,你没事吧。”耶律倍一个箭步跨了进来,满脸担忧之色。
“多谢兄长挂欠,”萧勒兰忙目光转向了耶律倍,却又飞快的转了回去,“我幸得安校尉相救才安然无恙。”
“你要谢的人不是我,而是这位甄娘子。”安存秀将身一闪,露出身后一位身着白色襦裙的秀美女子来。
安存秀口中的甄娘子正是甄清婉苦苦寻找的甄清蕖,其实她面容算不得极为美丽,比不得萧勒兰,只是身中带着一股书卷的温雅气,自是给她增了三份气质,让人既敬又怜。
甄清婉面容与之仿佛,只是书卷气没有那么浓郁,幼小面目中特有一股清灵之气
“阿爷!”
“阿姊!”
众人的谈话,将榻上酣睡的一双小儿女惊醒,揉着惺忪双眼的他们从榻上爬起喜出望外地扑向了各自的亲人。
这边耶律倍面带尴尬地将兀欲搂在怀中,朝众人有些难为情地微笑着。
那边甄清蕖却是蹲下身来与甄清婉却是抱头痛哭起来,惹得好不容易才停住泪水的萧勒兰也忍不住,一时美目中泪如雨下。
安存秀冲众人呶了呶嘴,示意众人换个地方。
痛哭中的甄清蕖尽管心情激荡无比,这半年养成的小心翼翼的习惯让她仍是谨慎胆怯地观察着四周,见了安存秀的举止,她强收了眼泪,梨花带雨向众人福了一福,赧然一笑,拉着犹在泪流不止的甄清婉站到了旁边。
“小妹,今夜到底发生了何事?”耶律倍着急地向萧勒兰问道,他刚逃离国中权力争斗旋涡,原以为到了晋国能过上安静生活,结果还在沈州就接连为人算计、欺辱,这让不由得让其在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我来说吧。”安存秀打断了耶律倍的追问。
“刘守文在酒中下药将我和秦新放倒,又命武从谏抓了郡主,试图污蔑我和郡主的清白。然后我被甄娘子救醒,杀了武从谏,救了郡主回来。又抓了刘守文的儿子刘延祚为人质。”
安存秀寥寥数语便将事情讲了大概,至于甄娘子与刘延祚缘何会出现,他没有多加解释,这是他现在能做的对萧勒兰最大的保护。
若非自己在前面那个镇上的多管闲事一时心善带了甄清婉过来,又好心帮她寻亲,现在自己应该是任人拿捏吧。
看来人平时真的得多行善事。
今日之事便是多行善事福虽未至祸已远离的最好实例。
也得多亏了甄娘子在那场合当机立断敢下决心,换做别的怯懦女子说不得只会装作没看见或者无助哭泣,安存秀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甄清蕖。
甄清蕖瞅见他的目光,低下头去,也为自己之前的决定而庆幸。
当时武从谏带了一队士卒来到后宅门口,吩咐府中管事将她们几个新被刘守文收进府中的姬妾带了出来。
那几个女子大晚上的突然被喊出,还以为是刘守文相召,一个个抓紧时间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待到出来未见到刘守文,却是一个小武将在那等待,心中不满的同时,也对武从谏那副尊荣掩嘴嗤笑不已。
女子们的笑声在内宅的夜空传出老远,甚至将远处传来的酒宴喧嚣声都压了下去。
素面朝天的甄清蕖却是处之泰然,只是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不料武从谏将几人看了一圈,却单单挑中了她,嘴噙冷笑,“你以为你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在嘲笑我了?在那扮什么清高呢,跟那些个措大一个穷酸味。”
其余的人散去了,武从谏拔出腰间钢刀指了指临近院门的一间房说道,“将军吩咐了,此间有二人,你要去服侍他们,将他们身上的衣裳和自己的衣裳脱干净。”
在空中不停比划的钢刀刀刃在淡黄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等下我敲你门,你就大呼救命,然后拿水洒向床上二人的脸。”看着甄清婉那一脸的不情愿,武从谏却是笑得特别畅快,“到时会有很多人来看你的,你哭着一口咬定是床上那男的非礼你就好了。事情办得好,将军有奖赏。”
“事情别办砸了,惹怒了将军的话,跟你同时进府的那群舞姬们的下场你没忘吧。”
甄清蕖闻言不由得打了冷战,脸色苍白,她怎能忘了那时时出现在噩梦中的遍地死尸。
就在她要进房的时候,一个含混不清的却又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武从谏,刚才有什么事这么好笑,让你们笑的这么开心呢。”
一个身高与武从谏相差无几的人紧攥着剑柄从暗处走来。
来人正是被打得头颅肿的像个猪头的刘延祚,心头一直憋着火的他听见后院这么大的动静,顿时更是火冒三丈,不顾郎中多卧床休息的叮嘱,一路咬牙切齿地找到此处,看看是谁这么有胆在此放肆。
武从谏见了他,却是不敢隐瞒,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真的?”刘延祚咬着残存不多的牙齿,喘着粗气,本就肿胀脸颊被狞笑着上扬的嘴角挤得都快与鼻子挤成了一堆,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霎时冒出骇人光芒。
他粗鲁地将甄清蕖一把推开,赶上前去,“砰”的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间的门,盯了好一会,看清了屋内的二人。
武从谏眼珠一转,紧随其后。
“是他们!”
“豪(好)!”
“真豪(好)!”
“太豪(好)了!”
“哈哈哈哈!”
刘延祚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冷得如从地狱飘来。
“咣啷。”他突然拔出腰间利剑往安存秀身上刺去。
“噹。”
金铁交击,火星四射。
“武从谏你敢拦我?”
“不敢!”武从谏口中说着不敢,眼睛却是紧紧地刘延祚手中的利剑,“只是孙游骑都吩咐了,他二人对将军有大用,未经他许可,不得伤其二人性命,还请小郎君不要让我难做。”
刘延祚铁青着面孔,瞪着那双赤红眼睛看了武从谏好一阵,见对方毫无退缩之意,这才恨恨地说道,“好,不取他们性命。”
“那我要她,这可以吗?”刘延祚将脸凑近武从谏,从鼻子喘出的热气直接喷在对方鼻梁与眼睛上,从喉咙底深处,低低地冒出了那些声音。
武从谏思索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嘿嘿嘿嘿哈哈——”一阵如夜枭的笑声响起。
“那好,麻烦你武校尉帮我把那贱人手脚分开绑起来。”刘延祚摇晃了一下脑袋,吩咐道。
“她中了麻药,只要不是用冷水激面,她是不会醒的。”武从谏解释道。
“但是我想她醒啊——”刘延祚舔了舔嘴唇,“她不醒,我怎么会开心,嗯——”他将那鼻音拉得老长。
武从谏只得依令行事,吩咐外面士卒送来绳索,亲自将萧勒兰绑成了个大字。
昏睡的安存秀被推到了一边。
“那还麻烦你将这他们二个送到隔壁房间吧。这个女人说起来,还算我的姨娘,圣人云非礼勿视。”
“小郎君,没那么多功夫,等下大堂那边可能就来人了。”
“怕什么,那你带着你的人出去,在走廊靠近花园那边侯着。看见人来,赶紧过来将人弄回房间就是。这么多人还怕应付不来?”
武从谏思索了片刻应允了,他也怕刘延祚看着安存秀不顺眼,突施毒手。
“小郎君须得将剑交给属下,属下在花园中守候,有事吩咐便是。”
“拿去便是,我一会脱了衣裳还要剑作甚?有枪便行。哈哈哈——嘶——”刘延祚解了剑扔了过去,浮肿的脸庞痛苦地狞笑着,殊为可怖。
很快,安存秀被抬进了隔壁房间大床。
“你把你们的衣服脱了,等下来了人,不误事。”武从谏吩咐道。
“要是小郎君来这房间想杀他的话,你赶紧去花园喊我。”他又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甄清蕖轻声应了一声“嗯”,上前帮安存秀解着衣袍。
武从谏深深地盯了她一眼后,走到了门外。
“走,去花园侯着。”
对不起。
甄清蕖眼中含着清泪,轻声道歉道,你我无冤无仇,我不该害你,可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甄清蕖强忍着心中不情愿双手将床上沉睡的男人的腰带解开,拉开了对方的缺胯袍。
天气炎热,对方只穿了一件长衫加短褌。
一件物什从她拉开的衣袍滚落了下来,一声微不可闻轻响掉在床褥上。
什么东西,甄清蕖探下腰去将其捡了起来。
对着微弱烛光仔细审视了一遍,她的双手在颤抖。
碧簪。
没错,这是她送给小妹甄清婉的碧簪。
簪头的凤头还由于一次自己做饭时,不小心撞在柴堆上,将凤嘴撞凸了,那裂痕一模一样。
这人到底和小妹是什么关系,为何怀中珍藏着我送小妹的碧簪。
这个簪子又不值钱。
是了,他们称他为安校尉,又岂会在乎一只簪子。
他定是与小妹相熟之人。
我该怎么办。
“哗啦——”泼水声响起。
“唔——”隔壁传来女人沉闷的惊叫声。
“哈哈,别怕,美人,是我!”
“唔——”被衣物塞住嘴巴的女人喊不出声。
“贱婢!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嗤——”裂帛声响起。
“唔——”
“叫啊,你叫的越大声,我越开心。”那男子压低的声音,却是显得格外亢奋,“可惜,你叫不出来,要不是怕你咬自己舌头,我真要好好听听你的叫床声。”
不行,我自己已经这样了,不能害了小妹,我要救这校尉,甄清蕖下定决心。
她环顾四周,房间空荡荡的没有水,隔壁房间的水是为了到时泼醒这二人才准备的
怎么办?
甄清蕖悄悄地打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