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咱咋敢呢,我劝解过柳二郎好几次,说你自有安排打算,奈何那小子油盐不吃。都是吉星那小子的鬼点子,苦苦哀求我下场演这场戏,说是只有你亲口说出,方能解开师道那娃的心结。”秦新躲在红马后,赔着笑,涎着脸向安存秀解释道。
红马硕大的马眼忽闪,好奇地盯着秦新手中的青釉大碗,扭头探头探脑地伸长了脖子靠了过去。
秦新心里发毛,只得一直赔着笑脸,心中一直嘀咕,“亏了,为了贪吉星答应的几顿面食,现在明明是他的主意,偏偏是自己一人承受校尉的怒火。”
“嘿,干嘛呢。”秦新突然感觉手中大碗在晃动,低头一瞅,一声大喝,将伸进他碗中的马嘴推开。
红马显然也被碗中的汤水辣到,抿着耳朵,露出了棕色的牙床,一甩马首,打了个响鼻,将碗碰翻。
“噹”的一声,青釉大碗掉落在地,这号称“刀刀入泥”的耀州瓷器,现在碎成好几块,碎块锋利如刀,沾满泥土。
秦新一声怪叫躲开了四溅的汤水,红马颈脖处那修剪得整齐、漂亮的鬃毛却是沾了不少汤汁。
“这是越州青窑,价值千金。碗钱从你俸禄里扣。”
安存秀一声冷笑,兀自坐下,继续消灭刚才没吃完的面食。
“啊!”秦新苦着脸,却不敢反驳,只得弯腰赶紧捡拾碎片,要是这些碎片伤了马蹄,那估计又是大笔罚金等着他。
“柳二郎,过来把马脖子洗刷下。”他低着头,瓮声大喊道,声音有些走样。
柳师道红肿着双眼,吃力地从厨房提了一个差不多到了三尺来高的木桶,踉踉跄跄来到庭院外,脑袋一直低垂着,躲闪的目光一直在地上逡巡,不愿看向院中众人。
稍晚时分。
一脸忐忑神情的吉星与兴高采烈的兀欲从崖间别院回来了。
一路蹦蹦跳跳的兀欲目光紧紧盯着他右手平端着一个淡黄色的木盒,大拇指半曲着,紧紧扣按着木盒的边缘,木盒随着他的手臂在空中忽左忽右四处探寻着,脸上尽是略带着一丝疑惑地眉飞色舞。
吉星探询的目光望到秦新低垂的头颅与安存秀一脸的不善时,哪里不知道事情已经败落,悄无声息地溜到桌边,老老实实地收拾碗筷,再也不提要去沈州之事。
淡蓝色的天幕变为湛蓝。
天空冉冉升起一轮鲜红的日头,几缕白云抹在天际。
云淡风轻。
正是出行的佳日良时。
青龙山下的西北方向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前进。
除了坐人的那辆奢华马车,队伍中还有十辆马车跟随,不过车厢都用灰幔围得严严实实,外人实在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阿玉喜带领着二队黑骑一百人作为护卫,不过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没有像往常那般装备齐全,兵器只带了刀枪与弓箭。
秦新死皮赖脸地也要掺和进来,用他的话说,一直待在青龙寨这个穷乡僻壤,都快忘了小娘们是什么味道,此去沈州正好可以略为填补下空虚。
那辆特殊奢华的马车本是安存秀贪图舒适为自己而备,上面的车厢底座增加了弹簧,大大增加了舒适性,还用山间翠竹做了麻将席与竹枕用以避暑,现在特意让给了萧勒兰姑侄俩,奈何对方却更愿意骑马。
安存秀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头扎进铺排甚是奢华的车厢,斜倚着车厢壁睡大觉,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人脸色不佳地用双略带幽怨的眸子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车辚辚,马萧萧。
大队人马朝着沈州进发。
从早上起,太阳就无情地蒸烤着大地,道路二侧的树木上的叶子刚开始还精神抖擞后面便无精打采了,蔫蔫的挂在树上,任由有一阵没一阵的微风摆弄。
阳光下的一垄接一垄的庄稼仿佛一张巨大的厚实绿色毛毯,微风拂过,一波一波地抖动着,如同绿色的浪潮。
空气中传来庄稼的清香味,沁人心脾,甜丝丝的。
远处那明亮的闪着宝石般光芒的溪流如一条闪亮的缎带在绿毯中穿梭。
更远处,青山如黛,沉默屹立。
一望无际的碧绿、浮动着的蜃气与暑热笼罩着稻田和地平线上
“呵——”在车上睡了个回笼觉的安存秀在得得得的马蹄声中醒来,坐直身来,伸直了双臂,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这马车弄得再舒适,终究是不能完全伸直身子,坐久了还是不舒服。
外面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与说话声。
抬眼望去,马车窗户右边不远处,萧勒兰骑在一匹身形高大的漂亮白马上,与骑着一匹杏黄色的卷毛长鬃马的兀欲正指着远方的田野,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尽管开着窗,车厢在太阳的暴晒下仍是有些闷热了,安存秀也没了睡意,瞅得无人留意此处,他赶紧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边的口水,掀开了前方的车厢帘子。
“停车。”他对前方的车夫吩咐道。
马车稳稳地停住。
安存秀跳下马来,骑上了阿玉喜牵过来的一匹青马。
他常骑那匹油光水滑的雄壮黑马正性致勃勃地与拉车的二匹牝马并排地走着,高耸的马耳朵如同一个雷达似的不停旋转着角度收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偏偏并不回应主人的呼唤,又大又亮的马眼时不时闪过一阵狡黠的目光偷望主人一眼,立刻又转回旁边那二匹年轻漂亮的小母马。
二匹牝马的漂亮马尾巴微微翘起,摆向右边,一黑一红,如同二簇盛开的鲜花。
大黑马刚刚昂起头颅,嘴边牙齿不停涌出白色泡沫,尾巴也高高翘起回应着。
“校尉,我说这大黑就该阉了,你看现在连你都爱答不理的。”秦新不知何时骑着一匹灰身白腿的高头大马跟了上来。
前方不远处的契丹少女的粉脸原本因为天气炎热而红扑扑的俏脸霎时被一股更加浓重的鲜红布满了。
只有不懂事的契丹男孩还在细致勃勃地盯着远方溪边那群赤膊的人在日头下辛苦劳作。
“瞎说,这样的好马,就给多留些后代,开枝散叶。见到好马,只为了它听话就阉了,那这马岂不是一代不如一代?”安存秀眯缝起眼睛望着远处,毫不迟疑地反驳道。
“安校尉,他们这是在干嘛?”兀欲骑在杏黄大马上遥指远处,显得身形特别瘦小。
“浇田。”安存秀回道。
“现在是水稻灌浆期,田里不能缺水。”安存秀说着兀欲不懂的名词,目光盯着那些农田。
三河城城南那边因为战火,被毁掉了不少稻田,现在只能补种一些豆类作物,还好城北的郊外未被战火波及,故而未受影响。
青龙寨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马队一个多时辰已经行了有六十余里的路程。
“这里是白溪镇?”刚出车厢的安存秀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到了何处,唯有看着那条溪还有些印象。
“是的”秦新出言肯定道。
安存秀点了点头。
到了白溪镇,意味着再走小半个时辰,便过了三河城县域,进了双城县,往北再走八十里,便是沈州城了。
双城县的县令现在是谁安存秀不知道。
以前那个县令倒不是晋王系,而是刘守文的嫡系,名为赵在礼,今年五月任期期满,要调任他处。
估计也就是沈州城毗邻这几座县城轮换着任职吧。
想想也是,偏远县城暂且不说,这些环绕沈州的卫星城,刘守文怎么可能放心交给非嫡系的手中,他不怕旦夕之间,在他笙歌燕舞之时,忽有大军兵临城下吗。
一炷香功夫后,马队逐渐靠近之前看到的那群劳作的人。
他们双臂横放趴在木制的横木上,脚下的龙骨水车踏板运转如飞,白花花的溪水源源不断从低矮的清溪中被抽到陇上干渴的农田中。
这群人身体晒得黝黑,油乎乎的皮肤上满是汗珠,腰间的牛鼻犊裤被汗水打得漆湿,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黏在身上。
这些忙碌的人们热得连头都不敢抬,根本没有发现马队的靠近。
一个年约三旬的中年汉子低着头跳进溪中,用满是老茧的大手捧了一捧溪水,咕嘟嘟喝了干净,溪水从手指缝间渗出顺着胳膊流到瘦削但满是肌肉的身体上,带来丝丝凉意。
汉子觉得不过瘾,索性直接跪在溪水中,伸头在冰凉的溪水中灌了饱,那原本干瘪的肚子也肉眼可见的隆了起来,可他仍觉得口干,喉咙里面仍是粘糊糊的苦涩味。
带着一肚子的水,他又用溪水狠狠地搓了一把脸,这才抬起头,然后看见了马队,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满脸惊惶之色。
他缓慢地移动到人群处,扯了扯一个头发花白老者的胳膊。
那老者虽是农人装扮,但灰色半臂衣却未像其他人一般脱下,腆着个微胖的肚子,脸上能看见些许肥肉,显然日子过得还算舒服、
不一会的功夫,劳作的人群全都停下了手头的活,神情紧张的看着路边停止不前的马队。
“丈是本地人吗?”安存秀跳下马来,用左手包裹住右手,露出右手大拇指跟那老者叉手行了一礼,满脸微笑地问道。
小溪对岸的老者连忙也依样回了一礼,面露拘谨与戒备之色,“老朽当不得郎君大礼。回禀郎君,老朽乃本地下榕树村人,贱姓赵。”
“这些都是你家儿郎吗?”安存秀打量了众人一眼,开口问道。
“回禀郎君。我家大儿昨日动身跟随吴公的商队运送货物去营州了,小儿去岁应点行戍边,在三河城听令。这些人俱是隔壁双城县人,过来帮忙赚些力钱。”赵老丈连忙回答道,面上难掩一丝高兴自得的神色。
那些雇工们忙不迭点头赔笑,表明老者所言不虚。
“哦,原来是军中袍泽之父当面,当再受安某一拜。”安存秀连忙又行了一礼。
他身后秦新、阿玉喜等人也依样行了一礼。
老者满脸通红,连道不敢,之前的戒备之色悄然无踪。
眼见从溪中引上来的水漫过绿色稻田,源源不断流向远方,安存秀好奇问道:“老丈,这片肥田都是你的吗?这些庄稼长势真是喜人。”
“祖上传下二十亩田,有十亩在此处,还有十亩就在溪对岸,昨日已经灌过水了。”赵老丈指了指路边的几亩田。
安存秀探眼望去,田中果然都犹有一层薄薄的积水。
“另有二十亩永业田在山上,是块旱地,种的是榆树与枣树。”赵老丈又转过身去指了指远处山坡上那些葱郁的树林。
安存秀心中忖道,经济作物与粮食作物的占地比为一比一,这有点和后世不一样,后世基本都是种的粮食。
水稻在这个时代一亩最高产量相关文书有记载的是荆州那边亩产一钟,也就是6石4斗,按1石120斤计算,亩产为770斤,15乘以770,也就是11550斤。
这个数据在没有化肥使用的古代,不得不让人怀疑有吹牛的成分在内。
而且这里是在东北,由于日照时间与强度的原因,得打个六折,所以应该按8085斤计。
打一百五十年前唐德宗采用宰相杨炎建议实行两税法,北方这一带基本实行的亩田纳税一斗,也就是12.5斤,40乘以12.5是500斤,这听起来似乎要比后世交公粮都要轻,但是要综合考虑当时的粮食亩产量,还有就是具体执行情况。
官府除了可以用各种名义,如沿纳、支移、折变、脚钱(运输费)、加耗来加税,执行征税的差役还可以用大小斗、斛面、踢一脚登陋规加重农民负担,而且唐朝后期,除了两税外,皇帝特旨加派的税收更是层出不穷。
所以不管农户如何辛勤精耕细作,再勤俭节约,忙吃干闲吃稀,瓜菜半年粮,能够从嘴里省下的粮食也不会超过田中所出之物的二成。
若是赶上一个贪得无厌的县官,那农户能勉强维持温饱就阿弥陀佛了,大多时候都只能背井离乡做个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