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主将的铁鹞子再无半点心思厮杀,一哄而散。
而违背安存秀嘱咐“尽量抓活的”的秦新也由此获得惩罚——事后站在室外参加军事会议。
左翼高坡的混战,在溃兵冲过铁鹞子的拦截时候,终于后知后觉地停止了。
契丹人纷纷跳下高坡试图逃跑,最后不是累瘫在路上成为俘虏,便是被奔马踩成肉泥。
防守一方残存的一千余人疲惫至极,他们茫然地睁着眼睛,精神惚恍地坛坐在血肉烂泥中,悲喜莫名。
整个战场到处是一副残酷的修罗场景。战场中心以晋人的尸体居多,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收拾尸体,只好任由他们陈尸战场各处。
死伤更多的契丹人尸体因为堆积过高影响了后面之人的进攻,被契丹人一具具的拖到了战场的角落。
那些受伤的契丹人面若死灰躺在烂泥中,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等待着残酷命运地降临。
一个时辰后,所有战斗结束,虽然还有少许溃兵逃亡大山深林,但是已经改变不了大局。
契丹人被俘了七千余人,其中铁鹞子有六百多人。
而战胜者们也没有得意洋洋地凯旋归城,而是严密封锁消息。
他们如临大敌一番,进城沿途设立重重巡逻,严禁无关人员靠近与窥视,将俘虏们秘密赶到了城里。
他们将之前的校场与兵营稍微改造了一番便成了关押几千战俘的地方。
安存信在任期间,兵营基本处于荒废状态,士卒都是回家属区居住,只有偶尔要迎接上官巡检时,才在那凑合一晚,以应付次日的检阅。
安存秀的根基——黑骑在此次战役中自鹰嘴崖到现在,前后也损失五百多人,已是他全部人马的六分之一,让安存秀肉疼不已。
这些人都是数年如一日跟随他征战各处,出生入死,他们之间已超出普通的袍泽之谊,是生死兄弟,立誓患难与共,祸福同享的,损失一名都让安存秀心疼伤神不已,何况是三百多名。
三千三河城士卒出城,事后存活下来不到一千,这里面重伤的还有十几号人,轻伤的数以百计。
这违背了安存秀与石敢二人的初衷,二人的本意是只要他们能顶住契丹人的第一波到第二波攻击,拖住契丹人的脚步,黑骑便会在后发起突袭。
如此一来三河城人阵地战实战有了,也见血了,再带着打几场顺风仗或是偷袭战树立对战的信心,再严明军纪,辅以重赏重罚,便又是一支铁军。
如今这种情况,确实让二人,尤其是石敢分外头疼,毕竟三河城以后便是归于他的治下。
但也是仅限于头疼,战场厮杀本就是七分凭本事,三分看天意,谁也不能对沙场形势走向与结果打百分百的包票,谁都是拎着脑袋上沙场赌命的。
没看人家契丹惕隐、齐王耶律牙里果现在被扔在发着霉味的干稻草堆做的病床上痛得缩成一团吗?
他与他对面的肿着半张脸的左仆射韩延徽到底是身痛多一些,还是心痛多一些,便只有个中人才知晓了。
一都人马被派去收敛参战晋军的骸骨,无论如何,安存秀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数骑飞马已在大局鼎定的第一时间派往青龙寨,除了通知他们要派出马车搬运战利品,还给了他们一个更紧要的任务做——切断剩余契丹人的归路。
同一时间,青龙寨——三河城第一次联合军事会议在校尉府大厅草草召开。
参加会议的是黑骑各都的都头与都副。
秦新被罚在大厅外参加会议。
他倒是满不在乎地一屁股墩坐于地,抓了一把小石头瞄逐个准远处的一株野草扔着。
微风吹拂,小草随风乱舞,他手中的小石头都快扔完了才堪堪打中一次。
侥幸不死的胡大海与也牛存忠得以列席会议,位列末端。
“首先,我们欢迎我们的议会有二位新的兄弟的加入——牛存忠与胡大海二位兄弟。他们在战场上英勇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无需多说。经石城守推荐,我已决定将二位分别任命为三河城第一都与第二都都头,已有资格列席会议。以后三河城的兄弟与青龙寨的兄弟,我一视同仁,俱为我安存秀的左膀右臂,欢迎二位弟兄。”安存秀站起身向诸将介绍道,满脸诚挚的笑容。
现场掌声一片,虽然刚开始安存秀推行鼓掌欢迎时,众人颇为不适,但是几年下来,众人业已习惯,毕竟,他们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表示欢迎的方式,总不能上官向属下一直陪着笑脸吧。
牛存忠与胡大海慌忙站起身来叉手作揖行礼,在战场勇猛非凡的他们此刻在众人窘得如同一稚嫩垂髫。
安存秀伸出右手中空中虚按数下数次示意下对方坐下,二人才忐忑不安地坐下,会议这才得以继续。
“我们抓住契丹人的二个大人物,他们的齐王兼惕隐耶律牙里果,他是耶律阿保机的第四个儿子。”安存秀难得的一本正经地坐在首位介绍道,“另外,我们还抓住了一个叛逃契丹多年,现任契丹左仆射的韩延徽。”
我们该如何处理他们,你们可以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我先声明二点,第一:本次会议,三河城的二位本次只具列席权,没有表决权;第二本次会议属于机密级别,不得外传。”
“杀了他们!”黑常之第一个发言,渤海人与契丹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押送京城。”石敢发言道,开玩笑,王侯一级的人物,既然没在战场上杀掉,自然是要献俘京城的,这样才可利益最大化。
牛存忠与胡大海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这些不应该是上位者一言决之吗,缘何还要弄什么会议。
“我是无所谓的,就看校尉的意思了。”程不识开口说道。
其余几个都副亦是相同的意见。
“秦新,你的看法呢?”安存秀提高声音向大厅外问道。
“卖了换钱。”秦新满不在乎地说道。
在场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安存秀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在场诸人中也就他的意见与自己相符。
“咳”安存秀清了下嗓子,环视诸人一圈,“好,诸位的看法都各自陈述了,我现在说说我的看法。”
“我的意见是让契丹人出高价赎回去。”安存秀抛出了自己的观点,“当然,这就看他们出价几何,低了的话就不如押送京师了。”
“校尉——”胡大海不顾牛存忠的拉扯,站了起来,他觉得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有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卑职能说二句吗?”
胡大海性格刚直,不然也不会数立战功还被打压成一个普通的大头兵。
安存秀虽有些惊诧,他没料到胡大海第一次参加会议就敢于发表自己的看法,确实是个胆壮之人。
安存秀随即点了点头,满脸笑容,“当然,能进这个帐篷开会的,都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看法。而且任何人事后不得以此来攻讦。不过,你以后要发表意见得等那人把自己的意见先说完,不可肆意打断。”
“同时,我还要提醒你一点,会议上通过的事,包括我在内,心里再不服也得执行,不得暗中抵触,阳奉阴违。否则,轻则逐出议会,重则会掉了脑袋。”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出你的看法了。”安存秀朝胡大海点头示意道。
“校尉,这劳什子剔隐杀了我们这么多乡人,为何还要放他?我恨不得对其扒皮抽骨。”胡大海急匆匆地说道,由于说话过快,脸上的麻子也随着颌间肌肉飞快地抖个不停。
“嗯——你的看法说完了吗?”安存秀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别的,便开口问道。
“是,卑职说完了。”
安存秀点了点了头,示意对方坐下。
牛存忠连忙用力把胡大海拽着坐了下去。
“好。我首先说说这个契丹惕隐能不能杀。在战场上,夺旗、斩将、陷阵、先登乃是首功。”安存秀说到着,停顿了会,深吸了口气,朝着外面喊道,“秦新,进来。”
“哎——”秦新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在一片铠甲铿然作响中小跑着进了帐篷,腆着被日头晒得红扑扑地脸陪笑道,“校尉,你找我。”
“坐那。”安存秀指了指他右下首空着的第一个位置,没好气地说道。
秦新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疾步走向那里,然而他到了那并未忙着坐下,而是弯腰趴在桌上,将对面石敢面前的一壶茶水拖了过来。
“咕噜噜——”寂静的议事厅响起了牛饮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声长长的“嗝——”
直到安存秀脸色不善地盯着他,秦新才停止了自己那长长的嗝声。
“既然战场上没将对方主将斩杀,现在再来杀俘,对方贵为惕隐、齐王,我们如此做就是逾越之举必为晋王不喜。当然,现在上头还不知道我们抓了这个惕隐,我们现在如此这般——”安存秀脸色突然变得十分狠厉,合指为掌做了个用力下劈的动作,“然后推到说是战场杀死的,也未尝不可,同样还是首功。”
“秦新少不得连升数级,在场的诸位,以及青龙寨留守的同僚,但凡有点职位在身的,都会升官发财,各有奖赏。”安存秀如同变脸一般,连笑了几声,“呵呵,当然,你们以后见了我也得改口成为安将军了,节度使我是不敢奢想的,但少不得要封个州刺史做做。当然这也为三河城郊外的百姓报了杀亲之仇,大快人心。真是一石三鸟。”
在座的老人都知道安存秀的恶趣味,喜欢将不好听的丑话说在后头,所以都静静地等待他把话讲完,只有牛、胡二人初来乍到,还以为自己的主将改变了注意,满脸喜色。
“然后,我就可能被调离此处,天大地大,哪里没有个刺史的官位呢,我肯定会带着黑骑兄弟中愿意跟我走的远走他乡赴任。或许你们其中某位升到我的位置,或许再调来一位姓安的,不管如何都会招兵买马,凑够三千之数。那人若不敢学我那样去契丹人那抢劫,就得弄些苛捐杂税筹备粮草物资。”安存秀平静说道。
牛存忠与胡大海的脸上喜悦之情已经悄然而逝,一脸的凝重。
“然后此战牺牲的袍泽中,黑骑的兄弟还好,我青龙寨自有制度,单给的抚恤银子可保其死无遗忧,三河城的兄弟却只能得了朝廷的些许抚恤钱,他的家人失去至亲,说不得就此穷困潦倒,少不得卖儿鬻女。”安存秀的神色严肃无比,似乎那些情景就发生在眼前。
安存秀看向牛、胡二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们不要说我可以把青龙寨的抚恤平摊过来,分给三河城逝去的兄弟,我只能说抱歉,不行。
因为青龙寨的一应钱财物资都是青龙寨黑骑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得来的,所有一应开支收入,寨中自有条例管理,我无权私分给他人。
我只能承诺将我此次所得封赏银子分给死去的弟兄们,聊表心意。”
“城外的百姓,他们遭了大难,亲人被杀,田地遭契丹人毁坏,屋舍被焚,丧尽所有,他们能否熬过今年的严冬都另说。即使侥幸吃草咽土,苟活了下来,他们还得在来年面对新的父母官盘剥。”安存秀话语如刀。
“你说他们是愿意选择听你们说砍了契丹人的大官出了一口恶气,然后活得比猪狗都不如,还是愿意卖掉契丹人的大官,换一笔救命钱安顿生活,换来年不受盘剥?”安存秀在虎皮大椅重重地坐了下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给你们盏茶功夫,仔细考虑下。”
整个校尉府大厅鸦雀无声,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参议诸人的脸上,幽明参半。
胡大海毫不顾忌形象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盏茶功夫后,会议全票通过让契丹人赎回耶律牙里果。
“那好,我此提议带来的下一个决定,这个不需你们投票,而是由我,以青龙寨与三河城主将的身份决定。此次赎人条件谈妥后,由青龙寨普通将士拿走五成,各级将佐分走一成,剩下的四成才是给三河城将士与此次所有遭遇兵祸百姓的。”
牛存忠蓦地睁大了那双原先半眯着的狭长眼睛,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