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唐春秋 第115章 裂痕

作者:运青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5-03-24 19: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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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那一刹那是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伸手不见五指,哪怕你身边之人离了你只有不到二米的距离,你便看不见他了,唯有他出声,你才知道他还在那里。

那时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唯剩了他一人。

孤独。

寂寞。

心冷。

驴蛋石旁,站在安存仁身边不远的安存秀现在不知道为何突然从心中涌现出这些感觉。

都不用动用连弩,三百黑骑一次冲锋,便将正在与代州老卒厮杀的蓟州军与檀州军残部杀得尸横遍野。

原本用来护卫安存仁的那一百黑骑都在安存仁强烈要求下,护着他上前痛快“厮杀”了一番。

猛追了单廷珪一阵,却还是被对方钻入密林逃脱,安存秀心中惦记着另外战场的安存智他们,连忙勒马而回。

刚才看出安存仁对黑癞子的喜爱,他只是在心中犹豫了片刻便将其献给了安存仁,自己随便找个受了轻伤的士卒要来了马匹,反正等下这些受伤的士卒都会跟着安存仁过桥往居庸关而去,山路难行,暂时还用不着马匹。

自己天天都在外面打打杀杀的,黑癞子跟着自己难保会有受伤的一天,不如跟着其去晋阳,建立庞大“后宫”,多留些优良后代。

“吁——”安存秀一把紧紧勒住座下那匹棕灰马匹的缰绳,停在人群外,对着这边人群中央喊道,“存仁,贼兵们已经被杀散,你们过去吧。”

他着急赶去那边战场,所以想打个招呼就走。

这时他却看见自己留给安存仁的那二队人马都是下意识地撇过头去,没敢跟他对视。

安存秀大惊,还以为安存仁出了什么事,连忙跳下马,几步并作一步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借着一旁余烬袅袅火堆的余光,安存秀这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具尸体,不对,应该说是数堆尸块。

安存仁手提一把血淋淋的长剑站在尸体中央,脸上尽是狰狞之色。

这些幽州士卒都是被他亲手大卸八块的。

安存秀见此一幕,愣在了原地。

比这残酷无数倍的场景,他都见过甚至亲手实施过,但是那只是为了刑讯敌人获得情报,又或者立威让敌人不敢反抗减少己方损失才实行的,都是有目的性的,而不是现在这般无端虐杀。

在他心中,安存仁却一直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跟屁虫,有几分傲娇却不盛气凌人,善良、淳厚,名如其人。

却不料,他竟有如此暴虐一面。

突然,他脑海中中浮现出安存智对他的警告,不要孩视安存仁,或许旁观者清,他早就看出了什么,却是不好明讲吧。

这场面因何而起?

是因为深受刚才命悬一线的刺激后的报复,还是骨子里就有嗜血的冲动?

又或是一种赤裸裸的权力宣告,对他的隐晦警告?

安存秀才发现自己自诩读过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阅过无数历史大人物惨痛教训,总是为那些英豪人杰们一世聪明,却总是一时糊涂,最后败在小人或者一看他看不起或者从未当过对手看待的人的手里而扼腕叹息,事到临头,自己却做得比他们还要烂的多。

他可以在刘守文那里装鹌鹑,在安青宁那扮懂事进步后辈,却总是在安存仁这里自觉不自觉地以大哥自居,在内心里没将他做储君看待。

老虎小时候再呆萌可爱,长大之后总是要口吐腥风,露出獠牙,择人而噬的。

而自己就在刚才又孩视过安存仁一次了,

战场上救了他,却想半路甩锅,要去救别人,没有护送他到彻底安全的地方,害得一国储君三番四次苦苦哀求才答应护送他周全。

有能力而不为,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抄家灭族的行为!

在君王——这种全世界最复杂多疑的生物的眼中,其他人是什么?

都是消耗品!

都是为他服务的!

只要他觉得需要,所有的人与物都可以舍弃与交换,只要他觉得值!

现在,安存仁已在不经意间展露出自己的獠牙了。

“存仁,存仁——殿下——殿下”安存秀连呼数声,才将安存仁从那般咬牙切齿中“唤醒”过来。

安存仁如大梦初醒一样,他环顾四周,脸上神情突变,脸上苍白地用剑指向那些尸块,“这、这、怎会如此?何人所为?”

随着利剑的挥动,鲜血顺着剑尖摔得到处都是。

“哐当”一声,安存仁扔掉了手中长剑,望向自己铠甲上那如被鲜血洗过一般的铠甲,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望着安存秀,“这,这不会是我所为吧?”

安存秀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搂住对方的肩膀,“没事的,殿下,这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死有余辜,不用太在意。”

“真的?”安存仁疑惑地问道。

“这些乱臣贼子,诛灭九族方解我心头之恨,没有寸磔了他,已是他的福气。”安存秀一脚将面前的一只断手踢得远远的,“谁敢对殿下有非议,我安存秀第一个饶不了他!”

不知为何,那断了一只手的从马直士卒的模样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再后来,安存秀老老实实地陪着已经回复正常状态的安存仁到了驴蛋石阵地。

安存仁到了此处便不肯过桥了,说是要等着与南面的将士们归来一起过桥。

“存秀,救兵如救火。你赶紧带兵去救南面的将士归来吧。”安存仁吩咐道。

“喏!”安存秀郑重其事地朝安存仁行了一礼。

尽管安存仁再三拒绝,安存秀还是留下了一队人马作为安存仁的亲卫队,这才领着三百多人匆忙踏上南下之路。

“驾——”安存秀再也顾及不了爱惜马力,风驰电掣般往南面而去。

或许是一夜未睡,又或许是马匹跑的太快,风吹得眼睛难受,偌大一个汉子,已是泪流满面。

或许是刚才他从那修罗场策马北逃惊动了蓟州军的原因,没跑上三四里路,竟然有了蓟州游骑在路上游荡。

因为安存秀这边的马蹄都是裹了布匹,那些斥候却是在骑兵冲到了不远处才发现敌踪,猝不及防之下,便被乱箭射成了马蜂窝。

出来所携带的连弩箭矢已被消耗得差不多,只能再连射一波了。

每个黑骑都带了五十支普通弓箭与四个基数的弩箭,也就是四十八支。

四百乘以四十八那就是近二万支,都够打一场小规模战争了,出门前安存秀没有料到一路会如此厮杀不断,不然肯定得再整上好几箱,反正有的是马力。

在今晚这种追逃战中,黑骑们根本没有时间与条件去回收弩箭。

“都把弩箭备好,但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私自发射,只许用弓箭。”安存秀吩咐属下。

前方烽火在望,厮杀声未歇。

安存秀没有喊叫,只是挥枪直指西侧的高行珪所在的地方,往左转了个弯,避开了火光。

彼处安存义与不到十名的从马直尽皆下马结阵固守,以他们为中心的那片厮杀处至少倒下了三四百具尸体,所以剩下的七百多名蓟州军要进攻他们也不得不下马。

高行珪领着几十骑人马站在包围圈最外围休息,他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不停有鲜血渗出,缓慢地顺着甲胄滴落。

他冷冷的目光复杂地盯着里面明明早已筋疲力竭却游作困兽斗的安存义。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此人跟自己互换了一枪,却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拼到现在,光线黯淡,看不清对方伤势,若不是其挥舞左臂上的小盾总会慢上那么一分,自己都要怀疑对方是否没有受伤。

刚才若非对方依托那顺州步卒的小阵,果断频频出击拖拖住了自己,自己应该早就找到安存仁了。

每到自己抽身而出要去汇合其他兵将剿灭那些分割在各处的残兵时,此人总会突然大发神勇,连杀数人,逼得自己只得与其亲自对战。

刚才有一骑突然逃出,却不知道是否是那安存仁。

此行他最大的目标便是将活捉那安存仁。

是的,要活捉,不是杀死。

安存仁不能死在他高家人手中,尽管他内心一万个想将安家人杀死,但是他不得不考虑给高家留条后路。

安家人固然残暴,刘家人却是暴虐外加卑鄙阴险。

而且此时刘家人还没将幽州掌握在手中便开始父子相残,注定长久不了。

到时晋人去而复回,他得考虑高家人的生存问题。

若是他活捉了安存仁将其交给刘守光,便可坐看他们狗咬狗了。

就在此时惨叫声从身后传来,声音来自他安排的暗哨处。

高行珪刚刚指挥一部人马调转马头,便见无数人马从黑暗中杀出。

领头之人使得一枪,左砸右刺,枪法凌厉,挡者糜躯碎首,竟是无一合之敌。

此人与他犹隔着数十人,却是厉目中那锐利冰冷的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紧追他不舍。

他的枪法在高行珪看来并不高明,平平无奇,甚至比不上刚才与他血战的安存义的枪法来得精妙,走得完全是野路子,但是此人明显厮杀经验丰富,总是能将那枪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以力破巧,力大得蛮横无理。

明明是他那枪后出要慢上一分,却是总能将快及于他身的武器给砸开,给撞落。

那枪在他手中使得不像枪,如鞭、似棍,枪影疾旋中,挡在他前方的几十人竟是在顷刻间便被杀的干干净净,空气中的血腥味又是增添了几分。

安存秀侧目望了一眼已是接近油尽灯枯的安存义,心中怒气更甚。

唰的一枪便往高行珪刺来,高行珪连忙举枪迎上。

“叮!”针尖对麦芒,二人的枪尖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高行珪手臂有些发麻,这才发现对方用的居然是高家枪,名副其实的高家枪,那枪颈处的如镰刀一般的斜刃乃是他高家枪所特有,既可防止枪刃刺进去过深被卡住,又可以用来削砍。

而在这战场上使这枪的人唯有他的堂弟高行周,难道......

“我弟高行周怎么样了呃?”高行珪强抑住心中的恐惧问道。

“你猜!”安存秀却是懒得跟他废话,他只想赶紧驱走此人。

“你杀了他?”高行珪心中怒火陡然而生,一枪直刺对方咽喉。

安存秀猛然间一个闪身,躲开了这一击,手中之枪也是毫不留情地刺向对方胸口。

高行珪身体猛地往前低去俯身避开这一击,手中之枪却是如灵蛇昂首,猛地往上一刺,这是他高家的独门绝技,名为灵蛇刺。

“嘭。”斜往上刺的这枪,被安存秀挥枪变刺为砸给重重地砸了下来,高行珪只觉右臂剧震,不由得松开了手中之枪。

“叮。”安存秀的枪刃去势未休,狠狠地砸高行珪的盔甲背面,刮出一道火花。

高行珪只觉口中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马首上,他自知今日便要丧命于此,不由得闭目等死。

不料只听见嘭嘭二声,安存秀却是将他旁边的二个亲兵砸下马去,没有杀他。

他立起身来,疑惑地看着对方。

安存秀却是看也没看他,挥枪如雨,肆意收割者周边蓟州军的性命,嘴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走!”

高行珪面色羞惭。仓皇调转马头往黑暗中逃去,

安存秀刚才在那一瞬间时想杀了此人的,但是念及高行周,他还是没有下死手,毕竟这招灵蛇刺乃是他与高行周比武时见识过,才知道防范与破解的,他得念这个情。

更何况他本对高家也是心生怜悯的,有抱打不平之意,认为高家人为百姓伸张正义,除暴安良,并没有什么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主将都落荒而逃,此地的蓟州军士气大落,很快便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阿秀,你来啦。”安存义望着安存秀,憨厚地笑了一声,轻声说道,然后便往后一仰,栽倒在尸堆里。

安存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跳下马,上前检查,去发现对方幸好只是脱力昏厥而已。

此处死尸遍地,除了王建立部,双方都是骑兵,后面改为步战,马匹却是存活了不少,遗留在战场中。

安存秀连忙招呼王建立收拢起马匹,驮着伤员往驴蛋石而去,自己火急火燎赶往下一处厮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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